维和官一声不吭,连呼吸声都被头盔吸收了一般,整个人像是阴影扫过地面,不留痕迹。


    乌萝忍不住道:


    “所以,你们为什么在室内也把自己裹成这样?”


    维和官充耳不闻。直到乌萝故意伸手想打开气体阀门,他才猛地伸手制止。


    头盔向她靠近。


    她挑衅一笑。


    维和官后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飞行器停泊区域,和同伴汇合。


    每个人都穿着黑黄交错的制服,头盔掩面,行进动作沉默无声。乌萝穿过这群比自己高的维和官就像穿行在纪念碑群里,触目所及全是黑色。


    “请坐在指挥区域。”


    维和官将她带进指挥舱。这里已经有一个人躺倒在角落。


    乌萝从座椅下拿出头盔,戴好,测试内部通讯线路。在此期间另一个人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维和官踏着拖沓脚步声走入飞行器,各就各位准备起飞。


    飞行器启程离开母舰。引擎的轰鸣声透过骨骼到达头颅深处,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反复刮擦头皮。乌萝在剧烈颠簸里缓缓侧头望向身边那人,一点也不怀疑对方已经死了。


    离开星舰的牵引范围后,飞行器急转向下,顶着恶劣天气向塔斯星的地面俯冲。船体在浑浊风暴中苦苦支撑,许久不见一丝光亮或是地面的痕迹,如同迷失在滚烫茶水中的一片茶叶。等到终于下降到平稳气流层,自动广播声音叮咚响起:


    “各位拓荒工作人员们,母星向你们致敬!你们即将降落的地方是名为塔斯的荒星,以变异虫族和恶劣天气闻名。但是不要怕!为了提高员工存活率,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些……”


    她身边的人终于动了动——也许是她的幻觉。对方的手掌松开了,一部通讯器滚落到乌萝的脚边。通讯器的屏幕还在发光。乌萝眯着眼睛,看清了屏幕画面上是一款太空游戏,进度停留在选项页面。


    “和我并肩作战,还是死亡?”


    她用脚尖把通讯器踢出去,不料它砸中了那人的头盔。身份牌投影被自动激活。她这才发现原来对方就是尼禄。


    她刚要解开安全带去检查尼禄的状况,一声异样的钝响从头顶降下。她循声抬头,宛如噩梦降临般,飞行器顶部陡然被撕裂出一个缺口。


    所有杂音被瞬间吸入混沌风暴制造的真空里。机械零件,同伴,武器,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残影——一并变成剧烈摇晃的噩梦旋涡之中的点缀物。


    乌萝在无穷无尽地下坠。她感到一阵激动,因为曾经穿越田野上的风暴的经历让她此时仿佛重回故土。但是源自内心的恐惧让她很快想起来:


    这里不是家乡。她身边空无一人。


    她阖上眼睛,接受噩梦到来。


    在风暴的彼端,米聂卡的声音传来,遥远但是有力:


    “我就在这里,小虫。”


    乌萝从梦中慌乱睁开眼睛,翻身下床要寻找米聂卡的踪迹。周围是看似陌生的卧室,床铺,连同她的衣着都变得陌生。


    一只手从附近伸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腕,带领她重回现实。


    她回头,在清冷灰暗的晨曦光芒里看见了触须翻滚,他的眼睛在暗中眨动。


    “我猜你做了噩梦。”


    米聂卡轻轻说道,压低面庞嗅着她的脖颈,在潮热气息里掺杂上独属于他的冷冽吐息:


    “你需要吃点东西。我们晚些再见面,我可以帮你除去那些不必要的情绪。”


    乌萝回忆起来:


    这里不是荒星。她已经找回了米聂卡,有过一段婚姻。现在是完全属于她的清晨。


    至于那个关于坠落的梦,则另有寓意。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她静静说道:


    “卡西乌斯死亡的那一晚,尼禄去了哪里。他是否用了异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早餐照例是营养饼干加冰水。


    乌萝孤身一人站在餐桌前,聆听指挥部发来的信息,她的律师的消息,以及来自下属的报告。饼干包装袋在她手里被揉搓成一团,又独自舒展开。


    偌大的餐桌上还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花束,那些写给卡西乌斯的吊唁信夹在花瓣之间,散发着过了时的倦怠气息。


    “长官,真的很抱歉在这种时刻打扰您。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呃,根据星舰事故初步调查报告来看,坠毁地点位于公开星域,他们仍然在试图通过多方谈判取回星舰残骸,在那之前无法进行调查。嗯,还有另一件很不幸的消息。”


    下属遵守礼节念叨着废话。


    乌萝不得不打断他:


    “有话直说。我又不是来自礼仪部门的人。”


    “啊,嗯……就是,事情是这样的,指挥部要求调查您的资金流向。据说您有一笔可疑投资,用于建设空港。”


    乌萝扒拉饼干,将它们整齐的排序打乱。


    “嗯,是这样的。我需要有一艘自己的星舰。”


    “……了解。长官?您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


    “继续进行调查,卡西乌斯登上星舰之前都见了谁。”


    乌萝扔开了饼干包装袋:


    “要是遇见指挥部的密探,任何一个,替我竖个中指。就说我在问候他们。你能做到吗?”


    “当然。我们都会等您回来的。”


    她挂断通讯,伸手推开饼干袋。另一个人立刻拿起袋子,将飞船形状的饼干都排列整齐,放进盖的严严实实的食品托盘里。


    她眯眼抬头,望向正在将排列饼干当做事业来完成的仿生人。


    “我不会吃仿生人碰过的东西。”


    仿生人掀开托盘示意自己没有碰食物。


    裹在密封袋里速食就这样堆放在绘有卡西乌斯家徽的白盘上,简直是双重的抑制食欲。


    他显然制作精良。


    除了位于鬓角的记忆核心,乌萝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和卡西乌斯本人不一样的地方。


    从拿餐具的姿势,到垂下眼眸的姿态,乃至于冰冷碧绿的瞳孔。


    他顺着她的目光放下餐具,双手交叠,用卡西乌斯本人绝对不会有的天真表情凝视她,像一个等待被召唤的管家。


    “你想要飞船。我可以帮你。”


    他一说出这句话,乌萝忍不住笑了。


    仿生人用疑惑,安静的目光注视她。


    “过来。”


    她抓起他的衣领,一把扯开,拍了拍他的胸膛。


    即便血肉再逼真,纹理与结构依然有所不同。


    仿真心脏缓缓起伏,与她掌心的血管搏动频率遥相呼应。


    “感觉到了吗?你只是一台机器。你以为你在帮我,你以为你了解我。其实你只是在讨好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从记忆里拼凑出来的话。仅此而已。换句话说,你是卡西乌斯亲手堆起来的废料。而且我还不知道他往你的脑袋里放了什么。也许是那些扭曲的探知欲也说不定。”


    她说道,同时转身收拾起自己的早餐残渣,扔进废料回收口里。


    仿生人跟随她,模仿着她的步调:


    “昔日的记忆是我拥有的,独有的,最宝贵的资产。你这样看轻,是一种浪费行为。”


    乌萝转身,随手拔出自己刚刚拿走的餐刀。


    他停下了,条件反射般说道:


    “我们理应合作达成目的。擅自损坏我是犯罪行为。”


    一抹冷笑从她嘴边浮现。


    仿生人问道:


    “这是开心期待的笑容吗?”


    “你不够了解人类。”


    她将餐刀交到了他手上:


    “来吧。伤害我。这样我就有理由自我防卫过度了。来吧。想想那些我们俩吵架的记忆。你能做到。”


    他的目光流转,似乎真有一瞬间显露出凶恶……


    但是绷紧的手臂逐渐放松。仿生人回过神来,伸出餐刀,将它扔到了地上。


    “我能记起我们的婚礼。我们那些共通的时刻。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你主动答应了我的求婚。这代表我们俩肯定有能够共享的感情。我不能伤害你。”


    “但是我想啊。”


    乌萝直言不讳,甚至戏谑着推了他一把:


    “这附近就有我的工具间。我可以当场拆了你,再把你组装回去。或者,干脆用其他记忆核心替代你。谁又能发现呢?”


    她打开了扫描仪,查看仿生人的各部分数据。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叹于现在的仿生人制作之精良。


    短短几年前,仿生人还是可以被仪器检测的拙劣制品。现在她看见的是几乎摆脱了金属结构,完全由高级仿真材料编织而成的鲜活人体。


    她摆正扫描仪角度,再度扫描他的脑部,以防万一。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


    卡西乌斯注视她的动作十分专注:


    “但是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这样做。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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