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去我退休之后正好有了些值得挑战的工作。”


    “不。这片土地连同工厂都是监察官的资产。他绝不会同意出售。况且,这里的任何生产活动都会被维和官日夜监视。有什么用呢?”


    乌萝笑了一声:


    “等我回家时,我会是指挥官。那里的部队会由我指挥。现在,你有什么好消息给我吗?如果我的投资顾问总是质疑我的决定的话,就不必再提供顾问服务了。”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


    “有,有的。我已经和米聂卡……呃,先生,敲定了宣传方案。您的竞选推广方案将会在教会内部推行。”


    她彬彬有礼地道谢。


    对方沉默过后,匆匆道过“祝您好运”,自动退出通讯。


    “我当然会好运了。”


    乌萝挂断通讯,望向了姗姗来迟的客人。


    一辆白色浮空车停泊在单独划定的区域里。司机首先下车,态度虔诚,双手捧出实时投影器。悬浮蓝光勾勒出一位白发女人的高大身姿。


    女人站在潇潇雪幕中,仰视宅邸,目光最后定格在乌萝身上,就这样怆然凝视了她许久。


    司机低头弯腰,对着门铃报出主人的身份。


    “这是来自西尔维夫人的口讯:她不方便参加任何公共活动。实时投影将代替她出席。”


    乌萝还未回答,司机又说道:


    “哦,还有西尔维夫人和卡西乌斯指挥官的亲属,尼禄也会出席。”


    声音刚落地,从浮空车里又钻出来一个年轻男性。那头标志性的卷曲黑发让乌萝不禁多看一眼。


    但对方随即迎着雪幕抬头,一双朦胧的蓝眼打消了任何荒唐的疑虑。


    不,那不是卡西乌斯。只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亲弟弟尼禄。


    白发女人的投影已经走入室内,毛皮外套汹涌晃荡犹如一只猛禽降落。乌萝也整顿衣着,准备离开天台。悬浮在她身边的通讯器开始自动播放有关教会的新闻。主持人语速飞快,企图压制现场的激烈声浪:


    “——最近风靡一时的维斯塔教派,年轻的主教正在城市广场进行宣讲。据我们所知,这一教派倡导集体赎罪和心灵返祖。当然主流观念认为,这些狂热信众只不过是将自己对知名人物的追捧视为信仰罢了。”


    新闻画面上,米聂卡在信众之间伫立,接受他人的触碰。人群一刻不停地躁动,而落雪却积累在米聂卡的鼻尖,肩头与触须上,丝毫不曾移动也不融化。


    仿佛感受到乌萝的存在,他睁开眼睛。就在澄澈的金黄色眼珠凝视镜头之外时,乌萝进入室内,新闻转播中断了。


    顶着所有宾客的目光和议论声,乌萝终于出现在了哀悼会的现场。


    众多目光在她背后打结,凝固成阴冷的冰柱,要禁锢住她的动作。西尔维的投影是他们之中最显眼的存在。白发女人气质高傲,墨镜掩面。卡西乌斯脸上的那些坚毅部分显然遗传自她。


    “乌萝。”


    卡西乌斯的母亲,通常被称为西尔维夫人的女性转向乌萝:


    “卡西乌斯选中了你继承遗产。这件事你已经知晓?”


    “当然。”


    乌萝经过西尔维身边,一步也不曾停留:


    “我猜您就是他不愿意提起的家人之一了。”


    会客厅里虽然有人窃窃私语,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听见了乌萝的话。


    西尔维双手轻拍外套,手上的虎爪装饰在柔软衣料上拍击出一道又一道深刻的涟漪,让她更像是雨雪天气里摆弄水流的白头鱼鹰。这一幕本来可以当成是无声对峙,结果就在她身后,尼禄连跌带爬地终于赶到了乌萝身边。


    他气喘吁吁,水汪汪的眼睛迷茫地眨个不停:


    “哎,乌萝?你在这真是太好了。今天我们要干什么?在喝酒之前我不想看见卡西乌斯。”


    西尔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乌萝抢先伸手,拎着尼禄的衣领让他在西尔维身边站好。


    “你哥哥死了。尼禄。”


    “哦。”


    尼禄的身体仿佛没骨头一样,软绵绵的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


    “原来如此。有人已经告诉过我了,我只是忘记了而已。现在,我们能聊一聊吗……”


    乌萝双手掐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墙趴着,然后回头,平静地对西尔维说道:


    “你能控制好你的孩子吗?我已经帮你控制过第一个了。”


    尼禄虚弱一笑。


    西尔维对自己的儿子视若无睹。司机看见主人打手势,自动带着投影仪器回到观众席,不顾他人目光,在最中央的席位坐下。


    趴在墙上的尼禄还在晕头转向地扯着自己的孔雀绿领带和钻石扣的西服衣领。他那殷红的嘴唇,涣散的视线都暗示了某种不良习性。


    看见乌萝即将登台,他慢吞吞从衣兜里拿出了药瓶,倒出半把药丸塞进嘴里。几乎是药片入嘴的一瞬间,尼禄精神十足地快步走向乌萝,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你难过吗?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乌萝回头瞥向他——


    看见这张和卡西乌斯有五分相似的脸做出酒鬼的表情,实在是很有意思。这样她每时每刻都能牢牢记住:


    那个严肃刻板,灰绿色眼眸总是闪烁着锐利锋芒的人已经变成了太空里的一团灰烬。


    尼禄把她的凝视当成了好感。他捋了一把头发,抿着嘴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一些:


    “看,看起来你不难过。这叫我有点开心。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毕竟他也是我的哥哥。”


    他一伸手,身体就摇摇晃晃,最后干脆原地坐下来,抱住了乌萝的脚踝。他手指上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戒指立刻传来寒气。但是从他哆嗦的嘴唇里飘出的热气将丝绸裙摆洇出痕迹:


    “昨天晚上,我知道,知道那个消息后……我做了一个梦。卡西乌斯他,他在星舰上,他很生气。你相信吗?他会回来的。你知道,我有这方面的,直觉。他还活着。”


    室外的凉风忽地侵入室内,在温暖宜人的环境里制造出一圈严寒地带。人群里有粉色的裙摆在微微颤抖,像是被雪花压倒的花束。


    乌萝的视线从尼禄头顶,移到卡西乌斯的投影身上。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她扭动脚踝,用靴尖轻轻将他的手踢开:


    “够了,尼禄。这里是哀悼会,不是降灵会。别让客人们期待落空。”


    尼禄浑身发抖,将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裙摆里。片刻之后,扑哧一声从她身下传来。


    他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哈哈大笑,顺手拎起她的裙摆假模假样擦了擦眼角:


    “别这样!我们差点就骗到其他人了?我是不是比我哥哥有意思多了?跟我走吧,乌萝,我知道你根本不伤心。正巧,我也是。咱们俩在憎恶某个人的方面可算是心有灵犀啊。”


    在乌萝和卡西乌斯那场潦草匆忙的婚礼上,他也是这样当众发表了一通婚姻破裂的重大演讲。


    闹剧终止于卡西乌斯脱下礼服外套,亲手从喷泉池里捞出天使打扮的弟弟,给出迎面一拳的那一刻。


    “我来晚了吗?”


    背后传来的轻柔问候声让尼禄越来越放肆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条深色腕须探出暗处,停留在乌萝肩头。另外几根触须跟随米聂卡缓缓出现,为摇曳金发之下的脸庞塑造出一层阴影。


    尼禄翻身站起来,严肃地对米聂卡举起一根手指头:


    “嘘。残缺者,住口,不需要你插足我们的家事……”


    尼禄甚至挡在了乌萝身前。


    这股英勇气概似乎全然无用。触须趁尼禄不备,轻轻一点他的肩膀。他吓了一跳,差点再次跌落在地。


    米聂卡倚靠着自己的触须,语气愉快:


    “这也是我的家事——我和乌萝是家人。你知道的。”


    乌萝微微一笑。也许是因为家人这个词,也许是因为触须悄悄经过了她的后颈,玩笑般掠起她的发丝。


    听懂了米聂卡话里的暗示,尼禄怒火直冒,伸手就去摸乌萝身上的枪。


    乌萝轻易掀开了尼禄的手。


    “出去吧,尼禄。”


    她一说话,智能管家立刻前来督促尼禄移步其他房间。


    看见她要离开,尼禄软弱地趴在座椅上,哑着嗓子叫唤道:


    “喂。我是开玩笑的。你懂的。别把我说的话当真。我真的很抱歉。我控制不住自己。别让我一个人……”


    智能管家带走了他。


    乌萝稍作整理,在众人面前打开扩音器。一片黑色之中,只有望着她的米聂卡白衣如雪,是万黑丛中一点白。其他人窥视他的眼神却是猩红的,浓烈如血。


    “作为已故的卡西乌斯指挥官的同事,以及配偶,我有必要在此致辞。”


    她的演讲稿已经被指挥部的人员准备好。是关于卡西乌斯的成绩,团结母星和各方力量,以及对未来远征队的愿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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