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


    布莱纳特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仿佛随风声又响在她耳畔。


    “不要回头看,”


    花叶颤动......


    “也没有时间回头,”


    十一年前,那男人的样子模模糊糊、又真真切切浮现在她脑海,站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甚至她觉得此生都很难挥别忘记了......


    “要一往无前。”


    ......


    面朝曙光,


    一往无前。


    后来,黎明时候,她抱着折下的一把花,带着妮娜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她哭的红肿的眼睛,却目光坚定,望着窗外广袤无垠的灿烂风景,像是已经下了某种决心。


    ......


    听说战后的五十年里,来这里试图巡回士兵尸骨的德国老太太不计其数,都是来找她们的父亲,兄弟或是丈夫的。


    ......


    再后来,熟悉的人都没再见过苏珊娜。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可能参加了革命,加入了共产党,可能回到了法国,也可能已经不在西欧了。


    因为旧的时代已经远去,而随着‘铁幕’落下,新的斗争,已经开始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苏珊娜’


    致苏珊娜:


    我将孤独地活着,为了赎罪、为了寻找、为了记住。


    也为了不让你彻底离我而去。


    ......


    1945年。


    在苏联和美国之间的利益交换之下,我成了筹码之一,被美军押送回了美国。


    经过与美国长期的谈判,我终于在1947年被释放重返西德,并在美国的斡旋下逃脱了国际法庭的制裁。


    当然,他们能留下活口的德国军官,未必都是好人,但一定都是对他们还有用的人。


    而对于我的代价是......


    我此生必须隐姓埋名。


    因为稍有不慎,大国间无法见光的交易会被走漏,而身负秘密交易的我,也会被多方绞杀。


    所以此后的十余年,我都始终处在美国中央情报局严密的监控之下,在西德联邦情报局负责反苏联的间谍活动。


    所以,‘布莱纳特·冯·里希特’,这个满含着政治阴谋与血腥历史的名字,就此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上,甚至被清理的像是从没存在过。


    ......


    但我始终没有放弃暗地里寻找我妻子的下落。


    而种种迹象似乎显示——她死在了战火纷飞的逃亡途中。


    我也无法向任何人提起任何故人的名字。


    因为似乎只要一开口,他们就会认为我动摇了和美国人的协议,以及对联邦德国的忠诚。


    其实,我早已无心政治,只是为了活下去,能有朝一日能再去寻找我的亲人们。


    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工作,期盼某一天可以“刑满释放”重获自由。


    ......


    后来的某一年,我得知我的哥哥,霍斯特,意外身亡的死讯。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哪怕战争结束以前,我曾竭尽全力为我的亲人朋友们铺路,洗脱与我罪恶的关联。


    但我也知道,里希特家族,因我,因霍斯特,或者甚至是因为父亲,而深陷政治利益泥潭已深。所以我们几个孩子无论谁,未来如果突发意外身亡也都在情理之中。


    无解。


    也因为身份立场问题,我始终无法靠近霍斯特,甚至是他的葬礼。


    他在东柏林,我在西柏林,战后我们还没来得及见面,就又彻底分别了。


    这次,


    是永别。


    ......


    我无法表达悲伤,只能让工作麻痹我的神经。


    后来直到1956年,我终于获得更高级别的信任,即将被派遣进入苏联执行秘密任务。那一年,我曾偷偷回到达勒姆——那片如今已由西德管控的土地,也就是我曾经的家。


    那里的别墅群受损较轻,如今已经被美国人改造成了他们的办公区。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我们家的院墙,在我的视线里——如硬币般大小。


    无法靠近。


    我似乎与过去,与任何我熟悉的人和物体,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但是坚固无比,名为‘时代’的隔膜。


    无法逾越,只能徒增悲伤......


    ......


    也是那一年,我发现战争时期,我在柏林曾主张建立的柏林烈士墙——那上面的照片和画像早已被民众捣毁。


    在列宁格勒集体阵亡的灰熊营士兵,全部被定为具有“反人类罪行”的“战争罪犯”。


    早已故去的查尔斯特勒普、我最好的兄弟,我的搭档营长——如今成了“罪犯将领”;


    迪波尔也是,戴琳也是......哪怕早已是死人了,头衔从“战斗英雄”到“战争罪犯”不过顷刻间。


    德国民众从捧着鲜花,到变成拿着工具把他们的脸一一敲碎。


    后来,我又费了些心思,找到了已成终身残疾的京特,他曾寄给我的一些过去的照片。


    在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我怀着忐忑又复杂的心,打开了它们......仿佛终于出现了一些和我有关的东西,能证明我曾经存在。


    因为多少年来,始终无人可以叙旧,更无人听我诉说。


    ......这张,人最整齐。


    当年那些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们,在草地上悠闲的站在一起,仿佛就在昨日。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在1941年五六月的时候,我们灰熊营正准备与苏联在边境的军演,士兵们当时真的以为只是军演,每个人拿着下发的一本德俄互译的字典。


    每个人脸上还洋溢着悠闲的笑容。


    ......


    这张,是在立陶宛,我们刚越境不久,当地人还在犹豫是该欢迎我们还是该躲避,而我们自己,也都还没意识到真正的战争即将开始。


    ......


    这张,是在苏联那个名为‘老村’的地方。


    乌克兰人给我们送牛奶,当时我天真的认为,也许我们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解放者。


    ......


    下一张,回忆立刻被拉到了1941年盛夏,那个苏联的集体农庄。


    我记得那里淳朴的苏联农民们,我们吃住在一起,我会教他们小孩子数学,他们会因为孩子调皮捣蛋在我们面前扇他们孩子嘴巴。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变得疯狂,同样苏联人也还没有。


    ......


    这张,是在那个集体农庄里我们连队拍的合照。


    查尔斯特勒普抱着我肩膀,还有约瑟夫,京特,艾德曼,戴琳,迪波尔......还有那个苏联小女孩,米拉。


    我们笑着,吃着烤土豆,她把我当成了她参军去了的哥哥,躲在我的身后。


    这照片里,夕阳甚美,大家包括我们,包括苏联人,似乎都不曾为未来担忧似的。


    后来,因为要对帮助红军的农民进行威慑,我们枪决了那个女孩,米拉。


    那时候,我很难过,我也以为米拉被杀已经是最糟糕的结局了。然而,几年后,当我们一路兵败又再次路过那里的时候——那个农庄却已经被夷为平地几次了。


    所以国防军也并不无辜,我们同样犯下了太多罪行,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赎罪,哪怕身死也不足惜。


    当年随兵败原路退回的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万人坑,尸体堆。


    没人能形容出来那种震撼的感觉。


    我们杀了苏联太多人,这个债,我们真的完全无法弥补。


    ......


    1956年10月。


    很快,我就动身前往苏联。因为国家已然分裂,我从西柏林出发,沿着那条曾通往东线战场的旧路,一路向前。


    工作之余,我也像年轻时梦想的那样,踏上了旅途。


    我买了一辆苏联产的乌拉尔M-72越野摩托,在苏联的旷野上放肆飞驰。


    这一路上,竟然碰到不少拥有相似情结的德国老兵,似乎巡回曾经的战场,是我们共同的后遗症。


    我们会走进那些曾经是战场废墟,如今却已焕然一些的城市,驻足观望。那种感觉很奇妙,站在苏式美学的城市里,我们研究着那些略微变化的军事条件,随便又认真的探讨“怎么当年这个据点这么难打?”


    ......


    我继续出发,骑着越野摩托,路过了那个曾经给我们德军挤牛奶喝的村庄——只不过现在那个地方已经完全变样了,变成了一个工厂。


    后来,我又一路向北,朝着当年魂断的列宁格勒出发——这也是我们北方集团军战线推进的路线。


    那里,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我们灰熊营集体阵亡的地方。


    冷风将我的皮夹克吹得咧咧的响,让我想起当年雪地战场上那可怖的风声——如同命运的回音。


    ......


    就这样一路往前,到了苏联女孩,米拉,所在的联产农庄附近。


    我们杀死了她,后来又把他们整个村庄都打烂了,现在,这里只是一片平静而广阔的农田。


    静静地呈现在山野里,恬静,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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