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苏珊娜又转头看向呆呆的艾瑟,心痛的再说不出什么话。她穿着干净简单的长衣长裤,栗色的头发被剪的很短,估计是为了好打理的缘故吧。而她纤细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旧烟疤,格外显眼。


    艾瑟愣愣的,把空洞的眼神慢慢转向身侧的苏珊娜,像是在看陌生人。


    看了一会儿,艾瑟冷着脸,又开始缓缓皱起眉头,并且眉头越皱越紧,直到眼睛也跟着拧出泪水来。


    “艾瑟?”苏珊娜试探的呼唤她,靠近她。


    她委屈又无助的样子,就像是女儿妮娜被霸凌后的样子。


    紧接着,艾瑟开始尖叫,开始挣扎,埃尔维拉着她,把她安顿回了卧室里。


    “她可能认出你了,苏珊娜。”埃尔维很快从房间里出来——但是她很难在他脸上看到疲态,只是平静的浅笑。


    ......


    很快,他们互相了解完基本情况,话题就止不住的来了,这愉快的氛围,仿佛瞬间回到了多年以前,埃尔维和苏珊娜都还年少、年轻的时候。


    “我被俘虏以后,是法军管,他们不像别的国家会安排俘虏上思想政治课,他们对我们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命令——那就是滚去干活。”


    埃尔维兴冲冲的讲解着他被俘虏后的经历——法军一个一个的问他们这群德军战俘,有没有专业技能,比如会修理机器,或是务农什么的。


    “最怕的就是说‘我什么也不会’,那惨了,就等着累死累活的去矿洞卖力气吧。”埃尔维生动描述。


    “那你怎么说?”苏珊娜好奇。


    “我说我会干农活,会种地、养牛,他们就让我去农场了。”埃尔维狡黠一笑。


    他这种往日的公子哥,恐怕连真正的牛都没见过,会种地也当然都是他瞎编的。


    “那还是不错的啊。”


    “嗯,”埃尔维像是在说别人的笑话一样轻松,“但是干了没半天就被人发现了,我连锄草都不会!法国人揪着我的领子又把我赶回了矿井里。”


    说完他哈哈大笑,苏珊娜也只是无奈的扯了个笑容。


    那是多苦涩的回忆,现在,他这个公子哥却已经能笑着讲出来了。


    真是大人了呀。


    可不嘛,苏珊娜恍惚,她自己今年都要33岁了,埃尔维也二十大几了。


    真是快啊。


    埃尔维继续津津有味的说着他的经历。


    “我回到西德后,没想到管理在这片区域的,竟然还是法国部队。你说说,我和法国之间,真像是拉不断的旧账。有一天,那边的军官通知我,说我曾在法国被征用劳力,现在可以去领取一笔补偿金了。我当时还觉得意外——虽然他们总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姿态,走起路来像夹着屁股的高卢鸡,但不得不说,这次倒挺有人情味,居然还记得给点钱。当然......法国老百姓们都是很好的,我这话只是针对法军......”埃尔维突然意识到苏珊娜也算是法国人。


    苏珊娜笑笑摆手:“好啦。”


    “你猜我领了多少?”埃尔维挑着眉,故弄玄虚,“16个崭新的东德马克!大概合4个西德马克。想花,还得我专程跑一趟东德去。”


    苏珊娜哭笑不得。


    “我一共劳动了四五年,合计一年不到一个西马克,”埃尔维继续笑着打趣,“后来,我拿了钱跑到了东德的一个国营食品店,买了几个烤面包,我又配上了点黄油,一顿饭,全解决了。”


    埃尔维似乎是好久都没这么和别人聊过天了,见到苏珊娜这个老熟人,拉着她聊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都黑了两个人才想起要吃晚饭。


    他丝毫没有怀疑苏珊娜到来的意图,只是滔滔不绝的在叙旧,如果不是苏珊娜打断他,他甚至能再聊个几天几夜。


    苏珊娜随即表明了来意,她就是被英国人派来,调查贝克先生之前集中营资料的事情,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问他手里有没有任何相关的资料,交给英国人就好了。


    “没有。苏珊娜,如你所见,我有的东西,都在这个屋子里了。”


    “那贝克先生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他还是一口否决,“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这和布鲁克他们说的不一样。


    布鲁克说贝克先生已经回来了,四处逃窜,因为战争中曾经接管了威尔海姆实验集中营,所以被判处死刑,却被他逃脱了。现在极有可能回去找了他的儿女,但无论如何,只要把资料交出来,可以豁免死罪。


    “英国人说,只要把资料交出来,他们可以豁免你爸爸的死罪......当然,活罪难逃。”


    “苏珊娜,我真的不知道。”埃尔维无奈的摊手,“当年里希特的独眼部下,把我们从集中营里救出来后,最后见了爸爸一面,那时候他也被关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布莱纳特?”苏珊娜竟然发现了一个尘封的秘密,“他派人把你们救出出来了?”


    这下换埃尔维惊讶了:“对呀,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是你说服的他救我们呢。”


    布莱纳特从没解释过。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闹,一言不发;又在背着、瞒着她,悄悄做了多少事!?


    啊,他这个不爱表达的死毛病!


    苏珊娜心里痒痒的,又气又爱。


    第二百二十七章


    而当苏珊娜再次面对布鲁克的时候,却被他一口否决了埃尔维的全部说辞。


    他断定贝克先生已经归来,并且一定和他的儿女有联系,只是因为怕死所以躲着不敢出来。


    布鲁克让苏珊娜继续观察甚至跟踪一下埃尔维,一定会发现什么。


    苏珊娜觉得埃尔维不像是骗自己,但是耐不住布鲁克对她的拿捏。若不是布鲁克攥着布莱纳特的消息踪迹,苏珊娜真是懒得陪他玩。


    所以,苏珊娜只能硬着头皮再去登门拜访。


    ......


    终于......


    那是一个阴沉潮湿的下午,街道还残留着清晨的雨痕。她悄悄地跟着埃尔维穿过施潘道的一处废弃铁路货运站,那地方早在战后就废弃了,附近偶有几个拾荒者或流浪工人,是西德极边缘的灰色地带。


    她隔着半堵倒塌的砖墙,看到埃尔维悄悄走进废站后方一间几乎要塌的旧仓库。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年近六旬的男人从仓库深处出现,佝偻着背,穿着旧风衣,神情疲惫而警觉。他们短暂交谈,神色匆匆——像是父子多年重逢后又不得不立刻分开。


    她从那个男人的侧脸和神情中,几乎立刻意识到,那就是埃尔维的父亲——贝克先生。


    一个早该死于战后清算中的前纳粹党员,如今却仍藏身于西柏林的废墟角落,并且,埃尔维一直知道,却从未告诉她。


    男人离开后,埃尔维站在原地许久,似乎在等待父亲完全走远,才重新踏上回家的路。


    等他走后,苏珊娜才慢慢靠近那间仓库边的废弃岗亭。她无意中踢翻一堆被雨水泡湿的纸盒,赫然看到一根尚未锈死的手枪消音器。


    她心里猛地一紧,意识到了埃尔维的危险性,以及相对的,英国人不会傻到不知道他的危险性。


    于是她再度现身,叫住了刚要离开的埃尔维:


    “埃尔维!”


    “苏珊娜?”埃尔维吓了一跳,忙就近躲在了附近的掩体中。


    “等等,我们可以谈谈!”苏珊娜焦虑,生怕他有什么过激反应,“我必须跟你说明白!你先别紧张!”


    埃尔维在掩体后默不作声。


    苏珊娜小心的靠近。


    直到她听到埃尔维冷冷地说:“他们也是你带来的吗。”


    苏珊娜猛地回头有,发现身后跟来了七八个英国宪兵,以及布鲁克。


    “不是我!我不知道。先不要出来埃尔维!”苏珊娜一时间有些混乱,以及更加不好的感觉,回身面对着已经端枪准备的英国人,“你们拿枪做什么!把枪放下!”


    “他在瞄准我们,苏珊娜!”布鲁克不苟言笑,“而且贝克,应该也没走远!给我去追!”四个人立刻就要冲出去。


    “谁也不许出去!”埃尔维躲避在掩体里,朝他们射了几枪。


    站在双方射程内的苏珊娜,一时间也吓傻了。


    “你不会还要维护纳粹余孽吧?”布鲁克冷冷的问她。


    苏珊娜转身又安抚了埃尔维几句:“他们只是想让你把贝克先生参与集中营的数据交出来。”


    “苏珊娜,我说了我没那东西,当年我还是个孩子根本没参与什么集中营计划,所以我没有罪,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相信你,先别怕!他们也只是想了解情况,你当然没有罪的。我是说如果可以,你问问你爸爸,万一他还藏着什么资料呢?”


    埃尔维又安静的想了一会。


    “苏珊娜,其实.....”他心一横,手攥着枪做投降状,举起来,小心缓慢探出身子,“我知道,最后里希特把资料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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