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苏珊娜斩钉截铁的说。


    她选择对他善良一次。


    威尔海姆沉默不语了,只是摸着她的后脑勺,僵硬的抚摸她美丽的头发,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苏珊娜继续击碎他幼稚的想法:“如果我说有,就是背叛了曾经的我。威尔海姆,你曾经把我像垃圾一样对待,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也从来不会在玻璃碴里面找糖吃。”


    惊魂未定的苏珊娜渐渐恢复了理智,她也发觉与她紧紧相依的威尔海姆正全身发抖。


    她装作感觉不到,继续缓缓开口:“我见过好的东西,布莱纳特让我觉得我配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而你,让我见识到了这世界上最垃圾的事情。”


    “可是我很爱你,苏珊娜。”他缓缓的放松了抱她的力度,低头想去最后看一次她的脸,“如果是里希特,他肯定不会为了你而背叛国家的,你信吗。”他笃定,鲜血淋漓的手隔着手套,小心又颤抖的碰了碰她面容。


    “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拖到波兰的集中营门口再放走我了,不过还是谢谢了。”苏珊娜理性且直白的分析。


    威尔海姆这才轻笑了一下:“你永远不满足。”


    “你也是。”


    “为什么不能留下呢,我说了我会保护好你的身份。”他少见的又骂了句脏话,“......你怎么就这么固执?”


    “别说了,我要走了。”苏珊娜试图退后几步,却还是被他困住。


    “我们以后,”他从没有这么卑微的去乞求过谁,“如果还活着......可以是,朋友?”


    苏珊娜坚定的摇头。


    “但是......如果你今天放了我,之前的一切就算翻篇了。”苏珊娜释怀的浅笑回应。


    此时天空拨云见日,一束阳光照在她和他身上,浅浅的,亮晶晶的,尤其是他那头漂亮的金发,像是神明下凡。


    威尔海姆却控制不住微微红了眼睛。


    苏珊娜推开他高大的身体:“我可以和你当和平的陌生人,就像从来不认识那样,放下彼此的恨,咱们扯平了,所有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朋友,就免了。”


    苏珊娜接着轻松的继续说:“当然也请,再也不要认识了,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见到了也装作不认识,因为威尔海姆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朋友。”


    他早已说不出话,这样的话,不如让她一直恨他来的痛快,至少深刻。


    威尔海姆还是握着她的身体,牢牢的。他灰蓝色眼里的光像是受伤了,却还想要倔强的维持表面的漂亮。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知道这里是波兰,你一个人很可能死在这里的吧?”威尔海姆目光在她脸上,头发上跳跃,希望可以记住此时此刻她的一切。


    “当然知道。”苏珊娜轻松地回答。


    “你明明可以等我几个月我送你走......”威尔海姆还是弄不明白她的固执。


    “我要回家,一刻也等不了,我要立刻马上回到我爱的人身边。”


    “但你大概率会死,知道吗。”


    “知道。”苏珊娜目光凉薄了些,似是藐视这世界和未来的一切。


    那就这样吧。


    也只能这样了。


    哪怕硬把她留下,她若还是不听话还想逃跑,那被其他同僚抓住的话,会死。


    可是波兰是一个被打烂的国家,她一个人......又能活到几时?何况她又那么漂亮......


    “我真的希望,你能活着,”他露着血窟窿的那只手,还在紧紧握着她的手,弄得她手心里满是他鲜血,“但是这次放手,我不用再担心你了,因为我就当你今天死了。”


    他不要再挂念她了,不要再为了她纠结,辗转反侧了。


    “好的,谢谢。”


    “再见,”他努力控制自己说出正常音色,艰难的和她道别,整个人快要破碎掉了,“苏珊娜。”


    他无助又缓慢的想要最后摸摸她的头发和脸庞,却颤抖着,只是碰了碰她没觉察的发丝,和下巴。


    “再见。”


    苏珊娜终是推开了威尔海姆,小心的拉开了,他那只仍握紧不甘的血淋淋的手。


    她最后,用她最真实的情绪,去看了这个金发男人一眼。


    她眼神冷漠,决绝。


    毕竟,历史无法假设,更无法改写。


    她在最后一眼里记住了,这冷风里,令人产生压迫感高大的身躯,漆黑的制服,金色的头发,惨白的皮肤冰冷的表情,他灰蓝色的眼神晦涩,像是快哭了。


    她终是转身,向远方的天地跑去,手腕上带着半个还完好的手铐。


    威尔海姆,


    希望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她走了。


    彻底消失了。


    还在回味着,奇怪着,为什么她离开时的脚步能那么轻快,自己却举步维艰迟迟无法转身离去。


    左手掌心的血窟窿还在流血,地上躺着的,是从他手腕脱落的,那半个手铐。


    与她分别,他整个人已经控制不住的完全碎了。


    为了,他终于在这样的年代里,完全的错过了她,也为了,她可能就快消逝的生命。


    还在纠结,她可曾爱过自己一点?


    还在遗憾,为什么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多误会和猜忌掩盖了真心。


    还在后悔,为什么有太多话,自己都还没讲清楚。


    一瞬间,回忆点点滴滴化成利刃刺向他的心脏。


    好的,坏的,爱的,恨的......


    似乎都不过是,生命里与她的几次擦肩而已。


    ......


    他还是无能为力的站在原地。


    威尔海姆控制不止自己的情感,灵魂像是脱离了肉体一样,走进了他脑海中,还有她在的那个世界......


    回忆,开始倒叙。


    ......


    1942年,12月初。


    也就是威尔海姆在柏林医院偶遇苏珊娜,后来的某一天。


    骷髅师立大功,在柏林整编的时候,几位高级领导被请到大学里做交流会。


    红色的万字旗幕布和象征骷髅师的巨大标志下,高耸的演讲台上,是一身黑色精致制服的威尔海姆,还有另外几个同僚。


    威尔海姆在台上站着,等待同僚发言,而眼睛则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台下的她。


    那个可爱女人。


    看着她从平静的走进会场,再到因为发现自己而吃惊,再到愤怒的回望自己。


    他在台上,眼神亮亮,对她笑了起来。


    苏珊娜远远的坐在台下,她瞪着他轻浮的笑容,在自己脖颈处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她是在威胁他,别找麻烦,不然要他狗命。


    那锐利又鬼魅的小眼神,哪怕隔着老远都让他记忆深刻。


    他还是高傲又悠闲的站在台上,抱着手在胸前,仰着下巴低垂着眼睛,收敛起眼神继续挑衅微笑。


    她别开脸不再与他对视。


    直到轮到威尔海姆发言,他在台上漫不经心之余,又偷瞟她一眼。


    他看到,她正平静的打量自己。


    会是在想什么呢?


    散会后,他被热情的人群围住。那时候天还在下雨,学生们纷纷把无数把雨伞送到他跟前。


    他只取了一把。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群,往校门口走去,他终于看到她一个人在屋檐下孤零零躲雨。


    威尔海姆缓缓走近她,并排站在她身侧。


    烟雨蒙蒙,白色噪音。


    她在看雨,他在看她。戏谑的眼里带着欣赏。


    “苏珊娜......”他侧身低头,刚开口。他想告诉她,最近不要和里希特一起出门,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国社党内部的风声。


    “......,今天挺帅的。”她突然轻飘飘半句话,却也不看他。


    正好对着的事威尔海姆失聪的右耳,所以他马上侧头去听,只不过还是只听到这后半句话。


    自己哪天不帅?


    但也就这半句话,不枉费威尔海姆今天早起去干洗店现取的制服,还有出门时候精心整理了一个小时的头发,以及细致的把所有勋章和链条都打扮在胸前......他所有精心准备,都是因为要来见她。


    他心满意足的愣住了几秒,却见她拿过他手边的伞打开,走进了雨里,一往无前。


    直到路口的雨雾里缓缓出现那辆奔驰320,她才举着他的伞停下。


    她都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威尔海姆凝视着眼前的那一切,任由她上了车......


    ......


    回忆,继续向前推。


    1942年7月,法国。


    他早已学会了抽烟。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前线无聊才学的抽烟,其实不全是。


    他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点着烟,站在这熟悉客厅里。


    这是他曾经在法国诺斯,和那个女人一起住过的别墅。


    时隔一年,这里一直无人居住,更无人打理。雪白的家具,雪白的墙面还有雪白的满铺地毯,有些发霉,有些还结了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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