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高大体面的小子,快步走来,衣袂轻浮,只让人觉得这套黑色的风衣制服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布莱纳特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的意思,甚至步子的路线都没有改变分毫。布莱纳特侧身而过,风衣带与那幕后男人相互碰了一下,而他眼睛里,就只有幕后男人身后的路,和一汪蔚蓝深海。


    也就是这时候,幕后男人才看清了,那深邃眼窝里,蔚蓝双眸中的,不是狠辣,不是冷血,而是干净直白的让人发指的冷静。


    这小子处变不惊的样子,让人惊喜且熟悉。


    这才让他回忆起,别人说过的,这小子,是里希特的儿子......


    里希特的儿子啊。


    男人冷笑。


    到底是不是喂不熟的小狼崽?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父亲的事还是没能真正解决和将凶手公之于众。


    在试图给贝克将军撤销控诉的同时,这件事还是被人压制了。


    贝克将军也再一次严词劝诫他,让他别再管了:“你做的已经够了,孩子,你父亲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让那些人盯上你!”


    此时已经是第六天的下午了。


    不幸中的万幸,布莱纳特还是煞费苦心的把凶手的名字揪出来了,虽然那人没受到应有的惩罚。带着这个结果,布莱纳特当即去马格德堡找霍斯特。


    ......


    赶到病房里的时候,正是夕阳初出无限好的时候——天空亮堂极了,斜阳温暖了整个空空的病床。


    路德维希说,父亲伤势稳定,大家怕这里不安全,所以让前天就让妹妹带着父亲回家照料了,因为布莱纳特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奔走,也就一直没和他说。


    那,霍斯特呢,布莱纳特问。


    他第五天的时候就走了,路德维希回答。


    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他看着推着近视镜,唯唯诺诺的弟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哥,”路德维希像是不敢直视他,“你几天没睡了?”


    “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布莱纳特根本没空关心自己。


    “一会儿,他听说你要来了所以他下午一会儿就回来。”


    布莱纳特眉头紧锁,向后退了几步。


    忽而,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远处叫自己——


    那声音似乎在说:


    “布莱纳特!”


    声音熟悉的很,就是霍斯特。


    随即,一个微弱的哨声闪现,似是从脑海中传出来,也似从窗外传出......


    那是,


    霍斯特熟悉的哨子,悦耳的军谣。


    他听见的,那是《美丽的西部森林》。


    听着那悦耳的哨声。


    就像是朝阳里,迎着晨光的那士兵正踢着正步离去。


    沃兰,时间到了!


    去哪?


    美丽的西部森林!


    ......


    还记得训练的时候,那无数个迎着朝阳的清晨,他和二哥一起坐在长廊上,擦着靴子和枪。往事历历在目,依旧可浮现在眼前。


    ‘你看着我做什么?’只比他大了两岁的霍斯特,正古怪的看着他“你擦鞋的样子真像个女孩。”......霍斯特立刻驳道:‘什么?布莱纳特,你擦鞋的样子才像个女孩呢!’


    布莱纳特此刻转身,飞奔出了病房。


    他知道,是霍斯特回来了!


    哨声还响着,只是越来越远了。这里是顶楼,布莱纳特要去抓住那哨音,所以他飞奔着移步到后面房间的窗口,继而猛地低头看着这大街上与彼此都无关的车水马龙,搜寻着他哥哥的身影。


    哨声这时候停了。


    预示着人,走远了。


    他却始终连霍斯特的影也没看到。


    只有灰白的街道上,陌生的行人和铁皮车辆,来来往往。


    霍斯特说过,他走的时候,会给他来个信儿。


    这个,就是他的诀别吗。


    在这城市之间,布莱纳特突然感觉到无比的失落。


    他抬头看那朝阳,仿佛那就是他哥哥离去的方向。


    走了吗。


    又能走到哪里去?


    以后的日子都不会轻松了吧!布莱纳特皱眉,真想对着这熙攘又遥远的人世和街道,痛骂......痛骂他那个草率又不负责任的哥哥。


    还记得,霍斯特说过,说他为所欲为,说他年少轻狂不懂世故,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所欲为,意气用事?


    世事无常。


    今时今日,霍斯特终是头也不回的和这世道背道而驰。这下了了,不知道霍斯特几时还能回柏林,还能回家!


    亦或是,被抓,被杀。


    蠢死了!


    明明有别的办法,明明可以再给他一点时间,明明可以再相信他,哪怕是一点!可霍斯特偏不......!


    他难道不知道这也是对家人额一种惩罚吗!


    从小都知道,霍斯特相比自己的克制和隐忍,多了一份对自由的向往和不羁。布莱纳特心里装着的是秩序,是一条连四肢都套上枷锁的野兽;而霍斯特胸膛里的却是一只没有脚的鸟,是野马,是旷野。


    只是这个时刻叫嚣着自由和道德的人,现在已不知去向。


    只是兄他们还没怎么说话,他又这样消失了。


    来来去去的人,来来去去的事,怒的,愧的,欠的,太多的话,挤在布莱纳特胸口,让他惆怅,让他不舍。


    但他还只能屹立在原地,站在这城市之巅,艰难的呼吸着。


    “去追求你的狗屁自由吧。”


    但,要是......


    跌了,


    撞了,


    希望,


    他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


    美丽的西部森林,


    尽管寒风如此凛冽,


    但微弱的阳光,


    依然照在我心深处。


    ......


    所以,人真的只能被这世界推着走吗。


    布莱纳特坐在去往伯恩的火车上,闭目养神,任由窗外黑夜吞噬他的身形。


    与他坐在一起的陌生人,则一脸奇怪的看着身侧这个高大又阴郁的男子。


    因为布莱纳特自始至终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只是用立起的衣领挡在自己鼻骨以下,紧靠车窗。布莱纳特离着那位先生老远,仿佛他身上有什么难闻气味似的。这让这位先生一直心里不踏实......


    其实,布莱纳特只是不喜欢别人靠自己太近罢了。


    他只是一直假寐,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如果这就是游戏规则,这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规则呢?


    他会不会妥协,会不会让这规则改变了自己模样?


    没人是傻子。


    只是有的人,他不想伤害别人,他不想耍心机对待别人,对待那些无辜的人,那些不认识的人,那些不熟悉的人,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爱的人......


    但,如果只有机关算尽才能保护的了自己爱的人呢?


    一夜半梦半醒。


    ......


    施瓦茨说他费劲了力气,好吃好喝的供着,还是把苏珊娜留在了伯恩多住几天。他催促布莱纳特赶快去伯恩,因为苏珊娜一直着急离开。


    他来不及退下制服风衣,赶着最快的火车,在火车上又凑活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下了火车,整个人都是蒙的。虽然睡的不太舒服,但真的,这是是他这几天睡的时间最长的一晚了。他找了家带电话的旅店,再次联系了施瓦茨,洗了个澡方才清醒。


    他湿着头发,揉着酸疼的眼,听着施瓦茨说着,苏珊娜真的要走了,早上的时候就拿着箱子急着离开,说是要回巴伐利亚工作去了。


    他套上衣服就又赶回了火车站。


    ......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人山人海的火车站里,让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今年,也就是41年第一个日子里,他们因为种种不得已,分开的那一天。


    苏珊娜穿着她那一身暗红色的长裙,拉着那个她从法国带回来的行李箱。她高傲的面对着轨道的方向,亭亭玉立的站着,面对旁侧士兵和绅士们青睐的目光熟视无睹。她样子不像是在等人,但没人知道,她心里却急的快要烧开水了。


    妈的,再不来,车就要来了。


    ......


    布莱纳特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不顾一切的寻找着她的身影。


    脑海里不经意间再次回想起,火车上,自己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如果只有机关算尽才能保护的了自己爱的人呢?


    他怕他保护不了她。


    哪怕是自己的父亲被差点被人暗杀!他处心积虑,他动用关系和手段,他也不能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他感到无比自责和无力。


    他在那个地方,还是涉世未深。


    所以他一定要变成一个处心积虑,阿谀奉承,假面心虚之辈,才能保护了他爱的人吗。


    ......


    直到真的看到她。


    直到布莱纳特终于看到苏珊娜。


    那个在人群中,总是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最漂亮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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