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升迁了,里希特少校?”里希特将军像是打趣似的说着,也不看他。
“是,现在在做营部参谋。”布莱纳特恭敬的回答。有点匪夷所思,父亲对自己的事情以前都不怎么上心的,或者说就算是知道也很少主动提起。
“休息一下吧。”父亲说。
以前在团部,布莱纳特还听过一些关于自己的谣言,说自己的功勋和功绩,基本上都是靠他父亲里希特将军的关系走上来的。而事实是,他父亲一直秉持着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原则,虽规定了他们兄弟几个都去上了第三帝国军事学院,但之后去向和分配,就都靠他们自己了。
尤其是现任的元首上台以后,父亲对他们从军、从政的态度就更加负面了。
所以父亲今日这么高兴,难道只是因为他听话的回来上大学的缘故?
父亲住着拐杖,慢吞吞的走向楼梯,他过去想扶他一把,却被父亲立刻掐住了胳膊,用眼神拒绝了......而那掐亲儿子的手劲和姿势也真够硬核的,那架势就像对待暴徒或是敌人那样毫无区别。
而当父亲回眸看他,老人的那双眼印在他眸里的时候,他忽而觉得,近距离观察下,比起印象里的那双深刻且威严的严父的目光,竟然有了出入,现在的这双眼未免空洞了些,无神了些。
而还没来得及分辨父亲眼神不再精神的原因,布莱纳特这才恍然大悟,父亲,是衰老了......
因为他看到了父亲唇边那一点未擦干净的食物污渍,就像是小孩子那样,可爱又可笑的没擦干净。
可父亲啊......他知道的,父亲从年轻到现在都是一个多么讲究体面和规矩的男人啊!他怎么会能没擦干净自己的脸呢?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布莱纳特一瞬间的揪心,那一瞬间他想到了父亲的病,想到了父亲终有一天会离开,想到了自己还没有所作为,还没听到父亲的一声表扬......他就那样铁青着脸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瞪他那一眼......
别人在外面喊他少校,喊他指挥官,夸他稳重,夸他经验老成,可他知道的,在自己心里,在父亲面前,他就是一个毫无经验且内心空虚的小孩子罢了。
他还没有什么成绩,而父亲,就已经老了。
他还没为那一天准备好,他这辈子也都不可能会准备好......他还想为父亲再做点什么......可父亲早已远去,转身上楼,最后消失在他视线里,就像是他能预想到的,那个无法接受的结局一样。
不要,他真的还没准备好。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布莱纳特!”妹妹希尔德伽特兴冲冲跑到客厅来,给了哥哥一个大大的拥抱,“见到爸爸了?”可那感觉就像跌入了一个硬邦邦的冰窖。
他掩饰着自己面如死灰的神情,苦涩的勾了下嘴角,敷衍的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是,他今天心情不错。”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楼上,刚刚那佝偻的背影和蹒跚的步伐让他难以忘怀。
“贝克将军刚走,和爸爸玩了一会儿牌,难得,爸爸挺高兴的。”
“怪不得。”
布莱纳特知道那是父亲的老朋友了。现在父亲赋闲被禁足在家,还能过来看望的也没几个人了。只不过贝克将军虽没像父亲这样被禁足,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个不受偏爱的老将军了。
布莱纳特和妹妹打完招呼就立刻上楼去了。站在自己熟悉的卧室里,他发现,这里已经有点积灰了。
哪怕旅途上再劳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打扫房间卫生、将物品分门别类的放好和洗澡。
......
中午。
他收拾完屋子去楼下喝水的空当,又碰到了妹妹。希尔德伽特刚挂掉电话从一层露台走出来,兴冲冲的向他宣布了一个消息。
“忘了和你说,我可能年底也要去前线了!”
他看着妹妹高兴的样子,本能的想祝贺她,但听到“前线”这个字眼的时候,脑子里仍不由得回忆起了一些让他难以冷静的片段,惨白的、猩红的、灰暗的......所以他只是表情顿了顿,僵硬的说了句:“那很好。是哪里?”
“嗯,”希尔德伽特迟疑,“是苏联!我就在你的后方。”
也是东线。
虽然准将总是说年底就能胜利回家的东线战场,他却总能感觉不对劲。
如果真如准将说的那么准时和轻松,那现在为何又要从前线抽调大量的人回国受训,不可能单单是因为战线过长。
她看出哥哥对她的担忧:“没事的布莱纳特,我在大后方的战地医院,不会有事的。更何况,我们很快就会胜利的,不是吗?”
哥哥只是眼神冷冰又空洞的看着她,突然想到了点什么似的,又问道:“我刚才听到你在给介绍所打电话,为的什么事?”
“是这样,我家里有点事,过几个月我要回卡萨尔一趟。到时候家里只剩个警卫员肯定不行,我得向后勤部报备个保姆什么的。”
“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能做什么吗。”
“没事的布莱纳特,弗里德里希工作上的变动,小事。”
布莱纳特点点头,把袖子固定在胳膊上的衬衫绑带下,转身要走开继续回楼上擦玻璃和柜子。
“我上次听爸爸说,以前在汉诺威的邻居小孩,牺牲了?”希尔德伽特忽而追问,“埃里希,对吧。”
“是。”布莱纳特这才被叫住了,却也只是背对着她不动。
“那他已经回来了?葬在他老家了还是葬在慕尼黑烈士陵园了?”希尔德伽特想着那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男孩。
还记得那时候,埃里希虽然比她几个哥哥们小了好几岁,却总是乐此不疲的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跑,一整天也没够。
这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嗯,”布莱纳特这才转脸回答,“葬在汉诺威墓地了,他父亲不让他去国社党的烈士陵园。”
“有时间的话,哥哥陪我去看看他吧。”希尔德伽特细细思量,叹了口气,“好几年不见,没想到,再见竟然就到墓园里去了。”
希尔德伽特转而看着哥哥,那张冷漠而威严的瘦削面庞,这具从战火与狼烟中闯出来的坚实身体,虽然总是那样高大威严,但他每一次回家,都会比上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更冷漠更阴沉一些......希尔德伽特不由得忧心忡忡,总是身在前线的哥哥有天会不会也要永远离开这个家?
妈妈病逝,大哥也已经意外死了,她不想让这个家再分崩离析哪怕一点。
“布莱纳特,”希尔德伽特担忧的望着哥哥,“你千万别有事,我会崩溃的。”
“我没事的,放心。”他冷冷的看着她,只是实在笑不出。
第一百零四章
而希尔德伽特只看着哥哥回来了,完全忘了她替布莱纳特代收了很多信,有来自国防军信息部的、来自西线曾经战友的,军事学院同学的......还有一封来自法国的匿名信。因为是匿名,所以她自作主张,擅自拆开过看了,没什么稀奇,不过是几张钢琴谱,还带着肮脏的军用马靴印。
不过细心的她还是发现了琴谱背后那一行不太好看的德文:
“那天没来得及亲手送给你,今祝你一路平安。”
没有署名,只有和封皮上对不上号的一个日期——1941年1月1日。
那是1941年的第一个日子。
希尔德伽特搞不懂这信想表达什么,于是也没当回事的放在了家里的某个角落,想等着布莱纳特回来再给他。
只是这一放,她自己都给忘了。
......
德国,巴伐利亚,达豪镇。
苏珊娜跟随总督和三个孩子搬到这里,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们就住在镇子外西北角的集中营附属别墅里,这里风景秀美,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麦田。而别墅隔壁,就是那座由废弃兵工厂改造的新型监狱。
她近来的生活都很惬意,这座安逸的德国的镇子上,物资丰富,酒水繁多,每天都有新鲜的水果和肉送过来让他们享用。
而苏珊娜每天不用给任何人做饭,不用洗床单和脏衣服,不用服侍任何人。安佳,那位波兰女佣,她也被从法国带回了德国,她负责一家人的饮食,每天待在别墅的厨房里或是集中营的铁栅栏后面缝鞋垫,一切就像以前一样。
苏珊娜当然也没完全闲着。
开始,她不清楚总督是怎么看待她和她“叛主”威尔海姆的,她总担心贝克先生会对她疑心。直到后来,总督帮她办下了德国公民的证件,并在当地政府帝国安全局里,给她挂了六处b局文秘一职,她才稍稍放心。
只是,一周里大部分时间她还是要待在家里,照顾孩子或是带他们参加活动。
想着自己黑户的身份一旦消除,她就真的和德国公民无异了!
她这才放松警惕,想来对总督有利用价值是事实,更何况,总督是个<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老手,需要她这样的人在身侧也不是没可能。若是真想动她,她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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