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不太确定自己真的安全,只是在挎在他臂膀的那一刹那,被他反手抓住了手,扣在他手心。
那清晰的、不容反抗的皮革质感,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都牢牢禁锢。
......
那一刻,当她确定她不会死的时候,不是预想中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无尽的绝望。
又是如此,大费周折,煞费苦心,度日如年的,结果依旧没有改变丝毫!
他拉着她走出喧闹的人群,走出富丽堂皇的大厅,路过金色的巨鹰,在同样金碧辉煌却空旷的长廊里,走下安静的金色的台阶。
她看着他的背影,就像是恶魔的侍者,又将她拖回地狱!
举步维艰。
他隔着手套拉着她的手,走下了两节台阶,却没拉动身后的她。
他依旧牵着她的手在手里,回头抬头看向台阶上的她“怎么了。”她看起来是那么憔悴,她那双总是透着激灵的绿眼睛此时却黯淡了太多,她微启双唇,眼神空洞的摇了下脑袋,像是试图说‘没事’。
她的手很凉,他却因为带着手套而感受不到。
他等着她说话。
“我......”她似乎连说谎的力气也没有了。艰难的张开嘴,发出声音的一刹那,却感觉喉咙又酸又痛!“我害怕......”她皱着眉头,艰难的动着嘴巴。她的情绪难以压抑,她甚至觉得暴露自己的一切愤怒和绝望然后让他一枪了之了也好。
“你在害怕什么?”他耐心的听她慢慢的把话讲完,始终紧紧的攥着他掌心里,她的手。像是能感觉到她的寒意似的。
“我......”她苦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认真的望着她失去光彩的双眼,点点头。
青柠的味道不曾让她沉溺,瞬间拉回了她的一丝理智。
“他会知道是我偷了他的证件,”她随便扯谎,却也掩盖不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慌张和恐惧,“他会报复我,你知道,他是帝国的旗队长,而我,什么都不是,他让我死和折磨我都太容易了,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受不了,我求求你,我受不了了,你让我死吧......”她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与其说是在说艾勒伯格,不如说她是在形容他,对于他的掌控她只觉得窒息,她不知道未来怎么样,她也真的过够了。
一次又一次,她几乎感觉都要成功的脱离地狱了,却怎么也挣不脱,逃不开,像是命运的玩笑一样,她真的要崩溃了。
她看着他那张假惺惺的脸,她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她甚至懦弱的想要求死。
“别胡思乱想,”他还站在低处的那节台阶上,打断了她崩溃的絮叨,镇定凝视她。“这里我说了算,你怕什么。”
这里我说了算,你怕什么。
这里我说了算,你怕什么。
呵......
她安静了。
是呀,她的未来大概就是这样了。他将继续掌控她的一切,屈辱的身体还有痛苦的灵魂。
她崩溃的望着他那张格外清晰的脸庞,他的深金色头发,他不再戏谑的蓝眼眸——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啊!她是多想杀了他,让他去死!
她痛苦的皱着眉头,全身每一寸肌肉都似乎因为情绪崩溃而没有力气,包括被他始终拉着的手。
她摇摇晃晃,决绝的向前走下了一节楼梯。
“没事了,宝贝。”他温柔低语,顺势把她拉在怀里轻轻抱着,让摇摇欲坠的身体完全靠在自己宽阔温暖的怀里,像是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苏珊娜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威尔海姆一早知道,怀里的她是胆小的......那次在德军总部遭遇英国人袭击是,在路途中遇到枪战的时候也是......可她也总是佯装勇敢的,她会为了那几个孩子挺身而出,警告他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杀人;她怕他,却总是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在他面前装蒜;还有她那些像是撒娇一样、微不足道的反抗......
香香软软的人在他怀里,似乎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害怕,都要难过。
他低头将下巴顶在她头顶,这不禁让他回忆起了去年圣诞前,那一个下雪的午后,他站在纷飞的雪中,她藏在他制服大衣下,他也是这样帮她取暖的。
虽然当时的谈话并不美好。
......“是因为,里希特上尉在这附近吗。”当时,她自以为聪明的对他说道。
她竟然以为他这样做是为了向某个谁证明什么......他无意解释,更没有解释的习惯,因为他相信人们总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他沉着眼眸,继续小心的抱着这具瑟瑟发抖的空壳,望她别怕。
却不知,
他就是她此刻最大的噩梦。
......
1941年7月5日。
苏联。
明克斯战役以后,德军已经俘虏了苏联25万大军。
现在,已经是北路集团军群入苏以后快半个月了。
布莱纳特却又失眠了。
黑夜里的每一丝噪音,都会让他神经紧绷难以入眠。
天气很热,哪怕是午夜,他也会汗流浃背,军备汗衫贴在他的背上。窗外是久久不能停歇的虫鸣,屋内是穆勒书记员像t34引擎一样的鼾声。
而他脑海里,还有有太多爆炸声,总是不受控制的折磨他脆弱的神经,一次又一次,一晚接一晚。
他是彷徨的。
对这黑夜,对这异乡,对这惶惶不可终的战场。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发泄出来,甚至,眼神中都不可带一丝退缩。
因为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他得做为下属的表率,因为他要像每个人期待的那样响应祖国的号召,因为祖国的希望再一次交到了他们军人的手上,因为他依旧认为他父亲是错的,而他要证明给他看,因为......有太多理由了。
一声鸦鸣,他终是放弃了入眠的希望,从木头床上起来,坐在门口抽烟去了。
远看这浩瀚星辰,他真的好奇,亡灵是否真的会升到这天上,变成这点点星河。
......
几天前。
当他们离开那个集体农庄的前一天。
......
中午的时候,有位当地的农民,来找布莱纳特,要他跟他走一趟。虽然不知是什么事情,但布莱纳特正巧无事,便随他去了。
路过一间民房的拐角,他看见那名年纪轻轻的红军政委,还被绑在那根桩子前。他还套着那身脏兮兮的土黄色制服,男子脸上看不见任何惊慌和害怕,只是因为阳光而皱着眉眼,同样看过来。
他一定在好奇,一个苏联农民带着他这个第三帝国长官去干什么。
也不用想,他栗色的板寸头现在一定被阳光烤的火辣辣的。
布莱纳特之后便随着那个农民来到了房东太太的后院。
......
后院,那原本是房东太太用来晾晒苹果干的地方,此生正从高到低,从大到小站了一排男孩子。那几个男孩看起来最高的那个都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最小的那个可能刚学会跑。
什么情况?
在听了旁边那个农民的解释后,他才明白过来。
他能理解,因为房东太太家里没有男孩,所以邻居家的小男孩有事没事总是去他们家调皮搞破坏。
所以那天,这几个调皮捣蛋的又把女房东晒在后院的苹果果干都吃了。村民知道他在查这件事,所以这就来认错了。
孩子们旁边还站着几个大人,正一脸严肃的望着布莱纳特。布莱纳特本以为是自己的士兵干的,却没想到是这里的孩子。而且这些孩子和大人他都眼熟,都是村里的邻居。
既然都是邻居孩子调皮,还是让他们自己去找房东太太道歉和解决吧,就没自己的事了,布莱纳特想着。
而布莱纳特一时间的沉默,在那几个大人的眼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他们并不以为那些苹果干只属于德国人的女房东,而更属于这里的德国士兵,自己的小孩吃了士兵们的东西,那可不能说算就算了。
几个父亲,上去就是一人一个嘴巴子,打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布莱纳特惊了。
一个个小孩,一个接一个的“哇”的哭了,脏兮兮的小脸上红红的,五官皱巴在一起。
他想走上去拦住他们,几个父亲却以为布莱纳特还不满意,自己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鼓着腮帮子,端端正正的看着布莱纳特。
那一张张正义凛然和英勇就义的样子,让布莱纳特每每回忆起都想忍不住笑,后来更是当个笑话在他们营里传开了。
斯拉夫民族也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极了。
......
从后院回来的时候。
他看见房东太太的女儿米拉,蹲在那个被俘虏的红军旁边。她正用个破旧的大碗,盛了水喂给那个政委喝。
“米拉。”他下意识的叫住她。
女孩甩着两个细麻花辫回过头去,看见是他,像往常那样甜甜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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