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蛤蟆那样四脚朝天的仰躺在血泊里的苏联红军,他穿着土黄色的衣服,尖尖的船帽落在一旁,露出了他一头棕黄色的板寸头。
迪波尔看着那个胸口冒血的男人。男人眼睛大睁着也在看着他,嘴还在不停地动着,仿佛在说着什么。迪波尔猜想,他一定是在祈求他救救他。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的喊了出来:“有一个红军!”
“他受伤了!”
不远处的里希特连队长,放下了手边的巡逻,几步跑向迪波尔这里。
连队长看见了那个苏联人,随即步子放缓了,说了句:“杀了他。”迪波尔看着里希特上尉的表情细微变化:他像是突然松了口气,也像是期待着什么却又一瞬间失落。
“呃,”迪波尔一时间犹豫着,又重复了一遍,“连队长,他没有战斗能力了。”
“开枪。”里希特刚想着离开去巡视别的地方。
是了,冷酷的连队长连自己人都不留分毫情面,迪波尔更别指望对待敌人能好到哪去了。
“他已经这样了!”他费解的看着他的连队长,“他还能干什么?”迪波尔有些生气的望着里希特上尉——他总是那么偏执,那么冷漠。
“开枪,”他盯着他,偏了一下头,“要么你陪他走回后方去。”布莱纳特举起枪,对准了迪波尔的脑门。
迪波尔无意中一撇,之间他眼神之可怖,戾气之重,让他感觉下一秒连队长就要开枪了。
后方编制——距离作战部队三里地的距离。迪波尔抬头看着连队长那张带着些许不耐烦,却仍旧机械的动着嘴唇下达命令的脸庞,他有些胆怯的咽了咽口水,却依旧没有开枪的意思。
还没等迪波尔继续组织语言反驳,躺着的那红军竟然开口说话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崩了几个词,却是谁也没听懂。
“砰!”
连队长抬手就是一枪爆头。
滚烫的鲜血溅在了迪波尔靴子上。
里希特上尉终是结束了他的生命,然后利落的离开了。
迪波尔错愕在原地,他再看了看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苏联人,再看看远走的连队长。
也就是这时候,一声枪响,伴随着不远处一声战友的惨叫,再接着,子弹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
迪波尔顾不得其他,立刻躲到石头后面。
“掩体!掩体!”“他们还在壕沟里!”
乱枪之间,他听见连队长大吼着。
狡猾的苏联人。
战友们也很快开始了反击。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没经验的新兵在枪响之时,竟然跑向后面的装甲车去找掩体,“他们靠的装甲车太近了!”迪波尔听见不远处查尔斯特勒普参谋员扯着脖子大吼着......也就不过眨眼的功夫,几颗从路边壕沟里扔向装甲车的手雷就要了那几个新兵的命。
弹片和尘土卷起白烟,吞噬了那几个战友的身体。
来不及继续听查尔斯特勒普上尉大吼的脏话,连队长留了颗手雷在原地,挥了挥手势,带着他们去端了敌人的“老窝”。
......
尘归尘,土归土。
......
第九十章
越野车飞驰而来,停在了通往村口的乡间小路上。
“施耐德上校的意思是就近扎营。”布莱纳特摘了轻便帽,从车子上翻下来说着,“这边村子都太小,所以我们没必要惊动平民。”
“好吧。”查尔斯特勒普嘴巴里嚼着干草,走在他身侧,“我简直快要虚脱了,这边俘虏了六十多个人,刚送走,那边又来了。”
“大家今天都好好休息,因为明天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两人肩并肩,往村外营地的方向走着。
“你知道,这些日子下来给我一种苏联人既执着又脆弱的印象。”查尔斯特勒普撸起粗壮的胳膊摊了摊手,“没想到最难缠的,竟然是收编工作。”
“在指挥部,我听哈默斯坦上尉说,他们一个装甲兵团在前面半天就截断并包围了一万五的红军,两天内就都被咱们陆军都吃完了。”
“照着这样的效率,最迟圣诞节之前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红军部队的防御纵深太薄弱了,简直不堪一击。”
布莱纳特错了错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所以我想很大概率,红军从一开始准备的就根本不是防御策略。”
没有一支部队能够既处于防守状态,又处于进攻状态。
只是布莱纳特不知道抢占进攻先机到底是对是错,只是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是占了很大优势的。
查尔斯特勒普看着布莱纳特肯定的目光,答案不言而喻。
“连队长!”几个路过的士兵,纷纷朝他们敬了个军礼,二人回礼点头。
“对了,刚才通信兵把咱俩的信件包裹都放到我那里了,过会儿去拿吧。”查尔斯特勒普指了指自己帐篷的方向。
“好。”布莱纳特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边远去的斜阳。
时间不早了。
所以他们普通连很快就得到了宿营命令,在这座小村庄的外面扎起了一个又一个帐篷。
迪波尔把背在身上的帐篷拿下来,扎好后,已经是一身臭汗了,一头金发贴在额头上,脸蛋红彤彤的。他跌坐在帐篷里,胡乱的挥舞着手臂——吸血的飞虫追着他们这些高体温的男人们飞来飞去,简直要烦死了。他开始好心的担心起今夜的哨兵兄弟——这将是多么难熬的一个夜晚!
不多会儿就开饭了,迪波尔端着铁饭盒去找戴琳他们,几个人穿着军绿色T恤衫,围坐在村庄篱笆外的小池塘边上。
渐渐地,更多的战友来到了这片稍微凉快的水塘边上吃饭。
“我本应该拉住格奥尔格,他就会往相反的方向跑了......”京特抱着饭盒,一口也吃不下。
“快行了吧,”戴琳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你没傻哼哼的跟着他跑就不错了,还拉别人?你当你是长翅膀的仙女吗。”
迪波尔不小心被戴琳的话逗笑了,便强压着笑意低着头喝着菜汤。他知道戴琳是嘴巴贱惯了。
“谁都有当过新兵的时候,”京特突然直勾勾的看着戴琳,像是化悲痛为愤怒了一般,“更何况戴琳你,比我入伍早,但现在你我都是列兵!”
这倒是戳了戴琳的痛处了,戴琳放下饭盒,没等咽完嘴里的菜叶:“你等着的小子,你看咱俩谁活到最后!”
迪波尔刚想着劝劝这场嘴仗,这时候周围却都安静下来了。
约瑟夫撇撇嘴,示意大家朝篱笆那边看去——大概七八个当地农民从村子里走出来了,正站在篱笆里面望着对面这群正端着饭盒的德国人。
他们站在篱笆那边,看向这里,事实上大家还是紧张的,要知道站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终归是要警惕别人会不会突然冲出来做点什么,尤其是生活在这种穷山恶水之中,在布尔什维克统治下的农民。
战友之中,迪波尔看到连队长站起身走到篱笆前面,试图和那几个老农交谈。
他听见连队长说了一句俄语的“晚上好。”那声音,那柏林腔,简直比平时温柔了一个度,也或者,他只是不自信自己的俄语水平。
迪波尔又好奇的看向那些苏联农民。他们没有回他们连长的话,只是像是看外星人一样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
两伙人,大眼瞪小眼。
“我们只是在外面休息。”布莱纳特扫视了一下面前的几位农民和农妇:男人们有着清一色的方方胖胖的脸,他们卷着裤管,扶着篱笆朝他们这好奇的望着;女人们都包着白头巾,穿着长裙子和他们的男人站在一起。
而共同点是,在他们脸上丝毫看不到对待侵略者的那种恨意和冷漠。
再后来,布莱纳特没再多理会那些农民,只是挥挥手让部下们都散了。
......
晚上。
繁星如许。
气温慢慢下降。
布莱纳特拿到了从家乡寄来的信件和包裹,便窝在自己的帐篷单子里看起来。
让他颇感意外的是,除了妹妹希尔德伽特的一封平安信,哈默斯坦的妹妹——索菲亚,也给他写信了,不止如此,她还给他寄了一件礼物——一件针法细腻的白色领巾。
“......亲爱的里希特上尉,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并期待你尽快回信。
——索菲亚”
手电筒白晶晶的灯光下,布莱纳特读完了两封信读了才知道,那是苏菲亚为他亲手织的。虽然受宠若惊,但似乎是没什么实质用途的东西。
布莱纳特没什么写信的习惯,主要是因为他没太多给家里写信的机会。爸爸对他的一切不闻不问,几个兄弟都奔波在外自顾不暇,妹妹人很内敛,除非十万火急就像爸爸上次重病,不然不会写信给他,更不会要求他回信。
对于他自己,布莱纳特则觉得作为身处战场的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翻出笔和纸来,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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