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六月的第一个日子。


    苏珊娜为了听他的电话内容,所以假惺惺的在他卧室门口擦地。


    他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托着电话缓缓踱步到了阳台上。


    苏珊娜小心的听着。


    断断续续的大概内容是,他正在调遣一些军官,随党卫队第三装甲师,前往爱沙尼亚。


    她没懂他的用意,但是在调动名单里,苏珊娜听到了那个抽着高卢香烟,曾来家里做客的年轻军官,以及其他一些曾在禁闭期间探视过他的军官。


    因为她不知道,德国要和苏联开战了,她也不知道那里即将就是前线。


    电话挂了一会儿后,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Heil ,Hitler。”威尔海姆把电话座机直接放在了阳台的石质围栏上,拿起了听筒。


    “是的,赫尔曼。”


    “不用等了,你等一下。”他把电话听筒放在一旁,回到卧室里,抽屉里取了一个望远镜又走回去接了电话。


    “我看得见,你让他们都出来吧。”


    苏珊娜好奇的探出头来,看见他在阳台上,白色的衬衫,正立在阳光之下,一手举着望远镜,一手听着电话,向集中营那边望着。


    “是的,让他排好列队。”威尔海姆的声音,好似一杯凝神的咖啡。


    “也许吧。”


    话音刚落,远处的一声枪声就让苏珊娜吓了一跳,墩布都摔在了地上。威尔海姆疑惑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再搭理。


    “我记得是那个脑袋上有两个旋的。”他接着用望远镜望着集中营的方向。


    一声枪响。


    “不,我是说那个穿绿色衬衫,你看不到他的脑袋吗,你打错人了。”


    又一声。


    “哦,不。”


    他的每一句话,都会伴随着不远处的一声枪响。


    “不对。”


    每一句。


    他烦躁的叹气,然后回到了卧室,从桌子拿走了那把手枪,“让他们都别动。”他冷冷的放下了电话,然后站直了身体开始在阳台上,仔细瞄准。


    万籁俱寂中,终于他自己开了一枪。


    “哦不。”


    他立刻接起电话,“我打偏了,应该是他右边的那个。”


    苏珊娜听不下去,托着墩布就下楼去了。


    因为她害怕了,不自觉的幻想到,当威尔海姆得知她把红头文件交给了艾勒伯格后,她会是怎样凄惨的死法。


    所以再三的盘算以后,她断不会完全听从艾勒伯格的计划。


    因为对于她来说,艾勒伯格和威尔海姆并无本质区别,相信在最后关头,谁也不会对她心慈手软。


    而她也相信,艾勒伯格不会蠢到,她是他的唯一选择。


    ......


    几日后,安德丽亚邀请了苏珊娜来家里做客解闷。而威尔海姆从卡利沃回来以后几乎忙的不着家,所以更别提去谁家做客了。


    就这样,苏珊娜带着威尔海姆精心为总督夫妇及孩子们准备的礼物来到了总督府邸。


    苏珊娜不知道其他礼物是什么,只看见三个大铁盒装的巧克力和一摞精装书籍被安佳放在了孩子们书房的书桌上。


    苏珊娜安静的等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吃巧克力,手边的收音机里播报着新闻时事。


    伦纳特毫不犹豫的撕开了铁盒的包装,惊讶的发现里面一颗颗的巧克力,不仅有着不同的动物形状,还都裹着绚烂的糖豆。


    孩子们惊喜的讨论和品尝着。


    “苏珊娜。”伦纳特忽而叫她。


    “嗯?”


    “是不是人长大之后就不爱吃甜食了?”他边吃边问。


    “不,是可以忍住了。”她答。


    “给你吃我的,”埃尔维听罢把巧克力递了出去,“我其实没那么喜欢。”


    艾瑟也把自己的那盒摆了出来。


    “不不,这是大队长给你们的。”


    “没事吃吧,我们是朋友,好吃的要一起分享不是吗。”


    “苏珊娜,你有好吃的也会想着我们的,对吗。”


    苏珊娜点点头。


    “所以放开了吃吧。”


    苏珊娜叹了口气,肯定的看着三个孩子的脸说道:“那你们可别后悔。”


    然后她把巧克力都吃了。


    ......


    午后,她又陪夫人聊了聊天。


    也许是身在异国他乡,安德丽亚没有太多人可以说这些话,她的只言片语之间,证明了苏珊娜先前猜测,她出轨了。所以苏珊娜脱口问出,孩子们知道吗。


    安德丽亚只是无奈的摇着头:“我看着埃尔维那张他爸爸翻版的脸,我都会厌倦和生气......因为我的丈夫,我已经很久没和孩子们好好说话了。我也知道,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爱他们,我也讨厌自己无法爱他们......”


    苏珊娜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没有过孩子,也没有过丈夫和自己的家,或者说她也只是比埃尔维大个五六岁而已,她完全没办法替她思考,也不能半分百理解给她的橱柜,只是安静的带着同样哀伤的表情陪着这个女人。


    她也同时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带走了有着三个孩子的母亲的心,让这个家摇摇欲坠。英俊帅气,满腹才华?也没准,只是安德丽亚的一是迷失也说不定。


    出于他们一家对苏珊娜的帮助,她还是真心希望这个家可以圆满。


    等到总督先生下午回来,安德丽亚立刻起身回屋去了,留下了尴尬的苏珊娜。


    她看着总督那张严肃的紧绷的脸,又回想起那日他和夫人吵架的爆炸场面,她肯定总督先生还不知道夫人的情人是谁,要不然,那个男人肯定死了一万次了。她问了总督安好,便借口躲到了厨房去了。


    正巧碰见正在洗菜的安佳。


    苏珊娜闲来无事,想着夫人一时半伙不会出来了,孩子们又在上历史课,她也许能和安佳打发打发时间。


    说起来,她和安佳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却没什么深入交流,安佳总是一副绝望的冰冷样子让她不敢靠近。


    “下午好,安佳。”


    凉水和菜叶在盆子里被安佳搅动的叮当响,她仍低着头:“下午好。”


    苏珊娜眨着眼睛,看着她佝偻的背影。


    似乎任何无关痛痒的闲话都在浪费她的时间,没什么是她感兴趣的。


    “其实,”苏珊娜缓缓开口,“我们都一样的。”


    良久。


    “我们不一样。”安佳依旧低头洗着菜。


    “什么。”


    “你还可以吃巧克力。”安佳回答。


    “......哈哈,”苏珊娜抿了抿干涩的嘴,尝试让谈话更轻松些。“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抓来的。”


    “你家乡在哪。”


    “加西莉亚。”


    “那是哪里。”


    “波兰。”


    哦对,她是波兰人来着。


    波兰,说起来,她也算去过一次的,几年前。


    ......摩肩接踵,像是动物迁徙一样的人群,她看不见边际,气温冰冷刺骨,唯一的温暖只有妈妈,始终握着她前行的手......


    “你会没事的,亲爱的......”妈妈那双压抑的绿眼睛,和满是灰尘的面庞。


    那时候,噩梦就已经开始了。


    天昏黄,昏黄。


    “我们要去哪?”她问。


    妈妈只是摇头。


    ......


    “你一定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了。”安佳突然回应了一句。


    苏珊娜从回忆中一瞬间抽离,“是,对。”她略显心虚的看了看四处。


    安佳弓着背认真的点了点头。


    苏珊娜接着问道:“我听说总督一家不久就要回德国了,你会跟着他们一起走吗。”


    “不知道。”安佳在凉水里搅动的手顿了顿。


    谁会知道安佳会去哪呢。


    也许总督知道,也许夫人知道,但是对他们来说都是小事,不值得说两遍的小事。


    谈话又开始冷场。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和一个身不由己,看不见未来的人,说什么,对她来说都是空话。


    而苏珊娜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也许夫人会放你走。”苏珊娜安慰,虽然她自己都不大相信。


    安佳久久没回答,只是将洗好的菜放在框子里,将污水倒在地漏里,然后用粗毛巾擦着手。


    “那我就回波兰。”安佳答。


    出乎意料的,她顺着苏珊娜的妄言跟着编下去了。安佳的目光依旧暗淡,边擦手边凝视着苏珊娜,严肃凝重的嘴角到最后却笑开了,苦涩或轻蔑。


    “可是波兰已经被苏维埃和德国瓜分了。”


    “那我也回去。”她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儿子还在那呢。”


    家人在哪里,哪里才是归处。


    所以哪有什么不知归处的人,只是她爱的人都已经死了罢了,所以才没了归处。


    苏珊娜望着这个有些早衰的女人,枯黄的面庞,固执的目光,耳边回荡着她傻瓜一样的话,她莫名也跟着安佳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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