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苏珊娜听见身后的大铁门响了。


    但她也没急着去看,因为这周围前后,挂满了几乎垂地的床单和被单,她不走出去的话,什么也看不见。


    并且,也是知道自己工作没完成(也不可能完成),所以她还是乖顺的待在原地继续晾衣服,假装仍旧很着急的工作着。


    她把那一整块湿漉漉的床单,抡圆了胳膊,甩在鱼线上,并且顺利的溅了自己一脸的凉水。她再将旁边,那像通心粉一样拧在一起的被单,马马虎虎的拽了拽,让它舒展一些至少不那么难看到像是挂了一个死人在那里。


    这时候,她看到那个中尉的影子在隔着一行的被单间,向这里穿行。


    她依旧假装不知道,向旁边走了几步,更加故作卖力的晾衣服和被单。


    她甚至听见那中尉的马靴踏在野草上沙沙的声音,就在她附近。


    将手里的被单扯了扯,抻平,一个大黑影子忽而出现在她对面,一层湿漉漉床单之隔的对面。


    她继续漫不经心的往下一段空着的鱼线走了几步,晾下一条被单。


    那中尉继续缓缓跟着她,缓缓跟着她绕到了下一排被单后面。


    这时候起风了,香香的皂角味道在被风飘摇着的白色被单间四溢。她顺了顺刚刚挂好的白色床单,用手在上面用力的抚着,与被单摩擦出清脆的“哗哗”声音。


    希望中尉在看到她并没干完活后不要打她,她可不想像安佳那样,整日花着脸过活。骂她可以,但不要动手!苏珊娜暗自有些心慌。


    但是布置这么多活,任谁也不能在一日里完成吧!


    一只手的影子,几乎与她五指相对的重合。


    苏珊娜怕的缩了手。


    那白色单子从对面那一只手的阴影里一下子收紧,露出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扯开了单子,让后面的人瞬间变得明朗。


    晚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和那未干的水珠,她有些错愕的抬头看着他。


    金黄的头发,他干净的脸上,混上了夕阳的颜色,他眨着那双透着好奇的眼睛正望她,明暗交错的蓝眼睛,就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薄薄的唇角边,突然挂笑。


    威尔海姆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措不及防,落入她眼里。


    那时候,她记得他也是这么笑的。


    清清楚楚。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她是如何苦苦哀求,他那一脚又是如何痛快的踹下去的。


    忘不了他是如何对趴在地上的她,轻蔑的说着,“那也不是孩子,是杂种。”


    忘不了他的皮鞋印子,在散落的、她宝贝的钢琴谱上,是如何深刻留下的。


    她忘不了她的肚子有多痛,忘不了自己流了多少血,忘不了膝盖摔的破碎,却也含着泪挣扎,追着那已经远走的火车。


    是他折断了她最后的稻草,她的孱弱翅膀。


    往事一幕幕,他践踏她时候的变态方式。


    她的恨无以复加。


    而他的表情,正和那天一模一样。


    现在,绚烂暮色下。


    “你很能干。”此时此刻,他精亮亮的目光,抬头望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白床单,帽檐下他的侧颜让她感觉一瞬间的陌生。他的笑容,充满血腥味。


    “上一任勤务兵死后,我太久没安排人了。谢谢你 ,克莱因。”


    她不明白,她对他的到底是什么意义,若是讨厌,他不如早就让她死了。


    而她能活到今日,她不能天真的把这一切都归结于自己幸运。


    她也早就没了相信童话的心智。


    她虽没欲望明白这个疯子混蛋的真实想法,但现在看着她面前的男人,她开窍的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这混蛋对她依旧是兴趣满满。


    也许他的快乐就是凌驾在她的痛苦之上。


    那么,


    是他的肆意妄为葬送了她,那他也必将自食恶果。


    ......


    此后,苏珊娜每周都被强制抽出几天,收拾这里。


    威尔海姆也只在第一天验收过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他,都是那个冷漠的中尉送她来送她去。


    看那中尉的架势, 她也丝毫不敢怠慢。


    所以那些日子里,她累的只要一回工作室,就能倒下睡着。


    直到数日后,新的勤务小兵,新官上任才来解救了她。


    第七十七章


    时间过得飞快。


    自从把那只口红送给安德丽亚以后,夫人几乎每天都涂着它,别致优雅,配上她本就漂亮的脸,总会让人看了挪不开目光。


    苏珊娜暗搓搓的收好了另一只它的同款,不敢再用。


    也是因为这支口红,加上苏珊娜的苦苦哀求,安德丽亚欣然放了她两个小时的假,让她自己去采购一点需要的东西。


    也就用了这个时间,苏珊娜去找了布鲁克,将她获得的信息告诉了他。


    “你确定吗,你与另一名潜伏人员收获的信息有一点不一样。”


    “你相信我吗,布鲁克,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苏珊娜坦然。


    布鲁克凝视着她的眼睛良久,想说点什么别的,最后还是作罢:“我相信你,苏珊娜。”


    “谢谢你,布鲁克,希望这次行动我们能成功。”


    ......


    1941年五月中旬。


    今日,又是来总督家授课的一天。


    她坐在沙发上,同安德丽亚与孩子们一起用下午茶。收音机的广播电台里,那个唠叨的德国人正在给民众普及集中营的信息。


    ......那是一个广阔的,富有娱乐设施的社区环境,配套设施丰富,堪比大都会,人民安居乐业,男女老幼每天进行着各种有意思的活动。


    孩子们都在静静的听着,甚至伦纳特还时不时央求着安德丽亚,什么时候可以去那里玩,因为那里听起来就像是游戏场。


    苏珊娜可是在威尔海姆家见过集中营全貌的人,听着广播,她甚至恍惚是不是她自己把集中营这个词翻译错了。


    “怎么了,苏珊娜,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安德丽亚看着她的白糖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没放一颗,只是一味的攥着咖啡杯发呆。


    “我没事,可能最近天气太热了。”苏珊娜轻松的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唔,好苦。


    “要不然我们出透透气吧!”伦纳特突然来了精神。


    “还想着瞎玩?”安德丽亚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个小家伙!现在的天气让我一点也不想出去。”


    “夫人如果很累的话,我可以带他们出去。”苏珊娜乖巧的回答。


    “可是,车子都被调走了,你们只能在湖边走走了。”


    “可我想去市中心!”伦纳特沮丧的继续祈求。


    “哦,你想去的地方可多啦!”安德丽亚勾了勾他的小鼻子,“不过......马上就要回德国上学了,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哦?夫人你们什么时候回去?”苏珊娜问。


    “七月份吧。”


    七月份,她就会失去总督一家的庇佑了。


    希望那个时候,威尔海姆已经死了。


    他也一定要死!苏珊娜心头一紧,默默祈祷。


    这些日子,她已经无数次劝说自己了,没事的,苏珊娜,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只要平安过了“鲜血与祖国”交流会的日子。


    ......


    可是这时候,房屋外突然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伦纳特问。


    不一会儿施泰因迈尔先生走了进来,说是迪克大队长来了。


    苏珊娜一惊。


    伦纳特兴奋的从上发上蹦了下来,因为他对威尔海姆的好感可不是一般。“哦!威尔海姆来了!”


    “他说他不进来了,”施泰因迈尔说道,“是司令官先生的意思,让夫人们和孩子们准备一下,一同前往一个集会地点。”


    安德丽亚颓废的依旧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脑袋,有些厌烦的说道:“怎么这么突然,我还什么都没收拾!?再说今天苏珊娜正好来授课,让我怎么交代。”


    “爸爸要我们去哪?”埃尔维问道。


    “司令官先生传话,那里的花现在很漂亮。”施泰因迈尔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安德丽亚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微掩上的屋门外,青白的天空下,屋檐下台阶上,站着那位英姿挺拔的军官。


    “夫人,”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又标准,绅士的轻抬了一下头上的制服帽檐,表示礼貌,“下午好。”


    “下午好,大队长先生,”安德丽亚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没有准备好......”


    “对不起,但这是司令官先生的意思,不过时间还早,夫人,我们可以在外面等。”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让你浪费时间来做这种事。”


    “顺路,没什么可耽误的夫人。”


    “可是现在家里还有客人。”安德丽亚继续说着,懒倦的表情透着她内心根本哪也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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