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等她记录完毕,马克博士已经不省人事。没让她停留太久,苏珊娜被人送回了工作室,走的时候,只知道屋里乱哄哄的,后面陆陆续续的从那铁皮门里弄出了不少“猪面”人。


    “人手似乎不太够吧,”走到半路,她似乎看出了她的“守卫”士兵的焦虑,“放心,我会自己走回去,就这几步路了。”


    大兵迟疑了一下,“那好吧,克莱因小姐。”


    他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


    为了雷金纳德,她也是下足了决心。


    她没有回工作室,而是跑去了威尔海姆的办公室,随手在他桌上拿了一封日期较新的报表文件。


    然后她就跑去劳动营找雷金纳德了。在门口的时候,她被士兵们拦下,需要证件和通知。


    “我是迪克大队长先生的助手,来找赫林上尉。”


    她把她的工作证拿了出来,面前的便帽士兵仔细核对了上面的照片,并问了问她上面的基本信息,她都回答正确。


    她踏着稳重的步子,泰然自若的走进了铁栅栏门里。


    她一路上没见什么人,寸草不生的沙土地,清一色的长条灰房子,清一色的铁门铁窗,她凭着和赫林的对话找到了赫林的工作休息室。


    门口的守卫再一次将她拦下。


    “我是奉威尔海姆·迪克大队长的命令来这里......”她又开始扯谎,顺便把那张报表文件递了上去。


    上面的各种实验项目和数据,别说是这个外行士兵了,就连跟进翻译了这么久的苏珊娜自己也看不懂。


    苏珊娜望着那两个正皱着眉头研究报表的钢盔大兵,假装不耐烦的翻了几个白眼。


    看她证件齐全,搜身下来也干净,士兵再次放行。


    她想碰碰运气,如果是赫林上尉审讯雷金纳德,那么他有很大可能在这附近的囚室里。躲开了士兵的目光,苏珊娜的慌张才开始暴露出来。


    要是工作室的士兵回来后发现她不见了,那就糟糕了!


    穿过一个个铁房子,透过铁窗她发现这里的囚犯可能并不多,因为屋子里都安静极了,除了她哒哒的高跟鞋以外,一片死寂。


    她用微弱的声音唤着那首童谣——小侏儒。


    一遍又一遍。


    ......


    直到,那久违的口哨声再次响起!


    微弱婉转。


    苏珊娜看向那扇带玻璃窗的铁门眼睛都直了。


    但她久久没问出口——是你吗,雷金纳德。


    门里的口哨继续吹着。


    她几乎透过那门看见了,那个时常坐在修道院仓库窗上,吹口哨的年轻飞行员,他有着像小狮子一样的金色头发,还有那一双干净坦率的绿眼睛。


    她忙跑过去,扒在铁窗上往里望去。


    只门里那嗓音粗犷的可怕,几乎可以媲美破收音机的声音了,“......是你吗?”


    铁窗里,除了对面一个漏风的铁栅栏小窗以外,什么都是黑漆漆的。几步开外,有一个不甚明朗的身影。她尝试打开这透明玻璃,却是徒劳......


    “是谁?”里面的黑影继续问。


    当他慢慢靠近的剪影映入苏珊娜眼帘的时候,苏珊娜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弯腰驼背,小老头似的家伙是谁?真的是那个充满朝气和信念的年轻空军吗?


    “雷金纳德?”


    她终于隔着玻璃颤抖并肯定的叫出了那个名字,然后警惕的在四处望望。


    “苏珊娜!”那黑影激动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来到了光晕里。


    狭小的铁窗里,他的瘦削的灰白色脸庞上,两只眼睛的位置肿的老高,黑紫黑紫的一片......他像是没长眼睛那样狠狠的摔在门上,隔着玻璃磕了鼻子,他摔倒后又马上爬起来,吃痛的捂着鼻子,兴奋地说:“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苏珊娜小幅度的缓缓摇头。


    “真好,每次都是你来救我。”那傻孩子却开始咧开那开裂发白的嘴角笑了,像是没看见她摇头。


    “对不起,雷金纳德,我不能。”她轻轻的说着。


    苏珊娜心疼的看着玻璃后的男人——他不那么灵活的面部肌肉,表情从惊喜到失望。


    千言万语,到了此刻似乎说什么也是枉然。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和矫情。


    她这次来就是个大错误!她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找他,有什么用?她救不了他,并让他更加失望了。


    她不敢也不能给他许下任何承诺。


    “我......”她不知道说什么,甚至想在下一秒就跑开了,丢弃这一切。


    “我只能来看看你,雷金纳德,别灰心,你要相信组织好吗。”她说着自己都不大信的话。


    “好的好的,”他黝黑的两只大手死死的撑在玻璃上,指尖都泛白了,“苏珊娜,谢谢你能来看我,这一定很危险吧。”他像是乞讨的流浪狗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扒在玻璃窗后,“没事的话还是不要来找我了,我不想你冒险,......”他又干笑了两声,“反正我的眼睛也看不清什么了。”


    “对不起。”她忍痛回答。


    “我想喝水。”雷金纳德用那“灾难”的嗓音,默默的又说了一句。


    “我没有水。”


    “......”


    两人沉默良久。她甚至不敢正视他那张被毁容的脸——德国人真的太狠了!苏珊娜恨的咬牙切齿。


    她愤恨的肯定,现在在的她并没有能力救他出去,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励他活下去。


    “撑下去,雷金纳德,”苏珊娜将双手也贴在玻璃上,与他的大手重合,“德国人问什么就说什么,别为了别人卖命,组织里的人能逃的都逃走了,很安全的,别为他们有心理负担。”


    他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我想我得走了,对不起。”苏珊娜快步后退着,脑子里只有逃避这一个想法。


    “苏珊娜,一定要告诉组织我还活着。”也许是憋太久了,他忽而焦急把那张几近扭曲的脸贴在了玻璃上,“让组织别放弃我,拜托了拜托了!”


    她奔离了那个屋子。


    第七十章


    回家。


    德国柏林。


    万字旗飘扬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同胞们在广场上喝咖啡聊天。


    刚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光滑水泥地上,倒映出巨幅万字旗的影像,远远看去,深深浅浅的水洼里鲜红一片。


    抬头望去,街两边的空旷墙壁上,刷满了响应祖国召唤的彩色广告画。


    浓醇咖啡的味道唤起布莱纳特的知觉,肩上扛着行李,回眸,那个勤务兵早已在路边等他了。


    从车站到彩林道夫的家,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只是在经过威廉皇帝纪念堂那块路的时候多等了一会儿——工党人的集会,还有各种外地游客总是让那里拥堵不堪。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优雅而别致的别墅前,灰色的油漆,棕色的方顶。


    熟悉的花园小院,布莱纳特看到此时蓝色的矮牵牛正茂盛,一个穿着黄色夏季套装,扎着两个棕色麻花辫的女子,正在黑色铁栏包围的院子里坐着。


    车子熄火,布莱纳特下车,那女人飞快的惊叫着跑过来。“布莱纳特?!”她看着这个从车里走出的年轻军官喜出望外,开开了铁门。


    “希尔德......”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吹了一口气那么轻,整个人也有些迟钝似的。


    希尔德伽特飞也似的冲过去,来了一个冲撞式的拥抱,两只手死死抱住了她的哥哥,激动的吻了吻他的面庞。


    他有些懵,但他还是缓缓抬起起手臂,轻轻抱了抱妹妹。


    “希尔德。”他扯了一个令妹妹安心的笑容。


    她高兴的推着黑铁护栏的门,拉着他往家里走,“我知道你要回来了,所以一早等着你。爸爸在客厅呢。”


    “好的,我先拿下行礼。”他招呼让勤务兵不要进来,自己把行李箱和背包扛了进来——因为他知道,被上面禁足的父亲,并不喜欢外人闯入家里。


    ......


    布莱纳特默默摘下了帽子,背在身后,手指悄悄的转着帽子。


    “我回来了爸爸。”他端正的站在客厅里,看向坐在三人复古沙发上的白发老人。


    里希特将军抬眼看着这个被他女儿兴奋的拉着,穿着陆军制服的严肃小伙子。他敷衍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报。


    布莱纳特松开了被妹妹拉着的手。他就知道回家会是这个样子,随即扛着行礼便往楼上走去。


    熟悉的自己的卧房里,简洁的色调和陈设......什么东西都和自己走之前一模一样,除了窗台和柜子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尘。


    卸下行礼在地板上,脱下满是风尘的外衣,他没停歇的就开始打扫起房间来。


    打开紧锁的六格玻璃窗,清新的空气鱼贯而入,眼前的是充满家乡人气的街道,汽车鸣笛声,孩子嬉闹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