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梵看众人对这个小皇女的目光从谄媚到闪躲,她先于几位姐妹猜到了这个妹妹或许有什么问题,也许是她不会说话,也许是她还有别的缺陷……


    净梵想,如若真是这样,那大家分明是在嫌弃这个小妹妹的。


    如此,自己就该成为那个例外。


    于是她看望净天愈发频繁,直到某一日,母亲信重的一个法师给这个小妹妹下了决断,说她并不是哑巴,也不是智力残缺,而是贵不可言的大贵人,有了法师的玉旨纶音,于是有关鹤鸣金檐、海棠嘉兆等等传闻再一次盛起于内廷。


    净梵听她们把那一夜的鹤也归在她身上了,忍不住道:“其实那一晚我也见到了鹤。”


    宫人没有理解她委婉的诉说,而是回答:“对呀,那鹤就是九殿下降生召来的祥瑞,五殿下也看到了?那果然就是真的了!”


    净梵叹了口气,她也不再分辨,心里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望,只是依旧来看望净天,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无关她一开始的目的。


    再贵不可言的贵人,也终有开口的一天,


    而那一天也正好被净梵见证。


    那是九妹妹的抓周礼。


    直到那时,母亲都没有给这个小妹妹准备好名字,只是叫她小九。


    小皇女的抓周礼如何也算一种仪式,净梵与一众姐妹都奉命锦服出场。


    净玥依旧对万事毫不关心,她比几个妹妹年长许多,彼此也没什么话说。净梵自对她有印象以来,就觉得她似乎永远都是如此疲倦,懒怠理会周遭的万事万物,不知有什么心事,因此也没什么人乐意亲近她。


    但那时她也仅仅是有些倦怠,净梵主动靠过去时,她也会抱抱她,还会捏捏她的脸蛋,默默她的垂髫,叫她小五,给她玩自己的玉珠,还远没有后来时的暴戾乖张不得近人的癫狂。


    净文因为上一次抱了小九却被吐了一身的口水而再也不想接近她。


    净秋则趴在地上和光着屁股的小九面对面,小九理都不理她,她自讨没趣儿,也悻悻坐到一旁去了。


    待母亲到来,大家就围坐在一起,看她在琳琅满面的器物中呆坐,无论宫人们如何哄她,她都一动不动。


    母亲身旁的近侍为了缓和一二,主动提起几位殿下的抓周礼。


    最特别的自然是皇储君那时的抓周礼,先皇亲自驾临观看,皇储君则抓了一枚玉琮,众人甚为欣喜,琮为宗庙之器,其意不言而喻。


    母亲似也有些感怀,方才因小九迟迟不动而生的烦躁顿时一扫而空。


    净玥闻言却淡淡道:“是吗?谁知道我怎么挑的,大约上头有什么好东西吧,小孩子不都是喜欢香香甜甜的东西吗?谁知道会抱了个石头啃呢,估计我那时是有些失望的吧。”她的话说得云山雾绕,净梵没大听懂,但隐隐察觉母亲和皇长姐的脸色似乎都变得很难看。


    于是近侍又提起:“五殿下抓周时也是什么都不肯要,就要皇上抱,皇上抱起五殿下时,五殿下就抓着皇上腕间的佛珠不放。”


    那串紫檀珠如今依旧在净梵腕上,因大了许多,在她腕上缠了好几圈,净玥瞅了一眼她宝贵的样子,忍不住道:“这紫檀发乌的颜色绕在手上,倒很像个……”


    净梵看了看自己箍了一圈的手腕,疑惑究竟像什么呢?净玥到底不曾说。


    而净文与净秋则分别抓了笔墨和弓箭,一文一武,倒也颇有说道。


    净梵摸了摸自己的念珠,心中依旧骄傲非常。


    正在这时,宫人忽然轻呼了一下,只见一直坐着的九殿下忽然像一副棋盘爬过去,正当众人都以为她要抓这副棋盘时,九殿下却把手伸向了装棋子的漆罐,抓了一枚黑子塞进了口中,正当宫人怕她咽下去,要弄出来时,她哇的一下吐在掌心,一把甩在了棋盘上。


    众人看去,好巧不巧,那棋子竟落在了天元上。


    众人或笑小九什么都吃,或猜测这抓周的意义,唯有净梵看到母亲眼中闪烁的明光。


    净玥忽然来了兴致走过去,将自己的玉珠摘下来,凑在小九唇边,笑道:“小九,这个好吃,抓什么棋子呢,得抓玉啊,抓着玉你就不一样了。”


    净梵眼看着小九抓住皇长姐的玉珠,一眼塞进嘴里,随即又是哇的一口吐出来。


    但她没想到的是,小九拽着那玉珠,竟忽然狠狠向净玥甩过去,玉珠所坠金牌一下便砸中了净玥的额角,极沉闷的一声霎时迸开,里头有剧痛的感觉。


    在宫人惊异和净玥呼痛的忙乱中,小九忽然咯咯地笑了一下,那笑顿了顿,转瞬间又变成了一声嚎啕大哭。


    从那日后,九殿下有了皇上赐名:天。


    【作者有话说】


    净玥:虽然我死的很早人设也不好剧情也没多少,但是大家现在觉得我后来揍我的九妹是我的错吗?


    打算用这种写法凑齐净梵视角里的大家,再反用大家的视角凑齐净梵,因为正文主视角是云云,但是云云出场在她们的人生很晚,前面的事情就这样补充吧。


    这本完结后涨收也一般,我想这种人设or题材可能不太讨喜吧,就写这一次当尝试了。


    第341章 净梵番外二:云低朝颜


    净天三四岁时,宫中皆称,九殿下早慧,乃殊俗冠群之辈。


    净天五六岁时,宫中人发现,这位小殿下似乎不是早慧,而是根本像这个年岁的孩子。


    她甚至没有任何的喜爱之物,让人无从讨好。


    无论是宫人还是皇帝,亦或她的几个姐姐们,这些人拿一些哄孩子玩的东西去逗她,她都不为所动,有时更是连人都懒得理睬。


    她也并不喜欢读书,至开蒙后进讲,教授她诗书的学士发现九殿下似乎从不在这上面用功,因她聪慧过人,许多文意无需钻研就可通晓,但她并不似三殿下那般醉心于治经典,读诗时只求通达文意,读史时更是几乎不发表任何见解,她更像是一个冷眼旁观古今的人,这样的冷漠让人心生畏惧。


    她唯一用来打发时间的乐趣,或许是下棋,当宫人为博她一笑而将她抓周的逸闻说来,想要逢迎她将来必为国手时,这位九殿下无喜无悲,更不理会,在宫人疑惑之时冷冷道:“皇室血胤也容你等奴婢议论?”


    在宫人的告罪声里,她第一次展现她不可侵犯的高贵与边界,也第一次展现她的严苛手段与冷酷性情,在百福院中,她所居之处几无人声,她所有的近侍都不苟言笑,敛息凝神地陪伴她下棋。


    净天也从不与人对弈,只抱着几本古谱自顾下棋,钻研入神,常常枯坐半日。


    因这副性情,几乎无人乐意接近她,她独自坐在缱绻的春光里人如美玉,人人默默行过她的身旁,也习惯了不理会她,行礼便走。


    唯有净梵会在此时凑过去,给她理理半杯落花埋的衣衫,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去赏花散心,随后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在莺愁蝶倦的花园中闲逛,指着花团锦簇的牡丹、一枝如画的碧桃、喻艳众葩的芙蓉、如粉似雪的梨花,问她喜欢哪个,她都只是懒懒地望一眼,摇了摇头。


    净梵笑了笑,嘱咐了随行的侍从两句,便自己牵着净天到塘边的石台坐下,指着水中亭亭净植的莲花道:“我素来就喜欢莲花。”


    净天望了望,颔首道:“我记得了。”


    净梵笑了笑:“尚书令云家你去过吗?她们家也有一口莲塘,塘上架着亭台,里头的莲花更好看,秋天还有桂花,夜里的雾气都是桂花的香……”


    净天又点了点头:“我记得了。”


    净梵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伸手托起她的脸道:“小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净天呆呆地看着,茫然开口:“五姐姐何事问我?”


    净梵揉了揉她的小脸,无奈道:“你知道吗?你小的时候,大家说你是哑巴,你长大了,大家又说你是傻子,你明明都不是,怎么就让人家说呢。”


    净天淡淡道:“我未曾听到过有人这样说。”


    “那是因为她们都背着你说。”


    “那我无须理会。”净天道,“若我听到了,我有法子让她们再也不能说。”


    净梵怔了怔,慢慢放下手,低声问:“你不生气吗?”


    净天皱了皱眉:“生气……是什么样子?”


    净梵想了想:“就是心就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手冷得发抖……”


    净天合上眼帘仔细回忆一番,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于是道:“我不会。”


    许多年后,当她面对着叶岫云时,这种为净梵所描述的感觉随着相处日久而愈发强烈,虽然从相见的那一刻就是如此的强烈,净天常常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疑惑,忍着两颊火烧的烫不解,她不明白这人只是一颦一笑或是一声叹息,如何能这般惹自己生气?


    后来她才慢慢地领悟,那其实不是生气,而是心动。


    方才去折花的侍人回来,净梵递了个眼色,悄悄要了她手里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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