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不心怀怨怼：“记性不好还不都是吃那些药吃的。”
叶姑娘笑笑：“是是是，向后我不吃就是了。”
我叹了口气，私心中是不愿叶姑娘与那两位小皇女牵连太多的。
若说她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如今也有了，只要用心照料自己心爱的孩儿、不对那两个小皇女偏私苛待就是了，谁又能指摘什么呢。
可我也对她的性情略知一二，知道这种念头在她那儿行不通。
皇上既已将二位小皇女托付给她，她们呼她为阿娘时，叶姑娘分明是十分动容的。
后来叶姑娘对我说：“在遇到瑟瑟、看见那两个孩子时，我就想……也许人不必有自己的孩儿，只怕不能把养育的孩儿视作亲生一样用心而已。我既应承了皇上的请求，就没有不爱她们的道理。”
我对她的话感到诧异，不知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又要如何真心相待去爱她们。
但这个难题却是绝对难不倒她的，因为她总有一颗真心能照顾好这一切，爱这些人。
何况，便是皇室的亲生骨肉、手足至亲间也有相残相刑。
也许一份血缘的亲厚于她的品性与真心而言真的是微不足道的。
我抱起小床上的瑟瑟公主，这个孩子生得精致秀气，美中不足的只是病弱一些，但只要用心照料，依旧是很有精神的孩子。
不敢想是怎样狠心的人，竟因染病就丢弃她在河中，不过祸兮福兮，若不是被丢弃了，她哪来会有这么好的一个娘亲呢？
我拿着床边给小孩子玩的玩具逗着她玩，看她笑起来的模样玉雪可爱，长大了必然也是一个像叶姑娘这样活泼率真的人。
叶姑娘听见瑟瑟公主咯咯地笑，果然有些心痒难耐，洗了洗手，便过来轻轻抓抓瑟瑟公主的痒。
小公主便笑得蹬起腿来，叶姑娘也跟着笑，甚至还亲了亲她蹬出来的、白嫩嫩的小脚丫，忍不住对我说：“她的脚还没我的手大。”说着还比对比对给我看。
我胸中的一颗心都要在这一幕中化成水了，人间的真情美好，若用话语诗词，是怎么形容都不贴切的，唯有亲眼所见，才能体会其中滋味。
下午有人过来送皇上的赏赐，大半是给叶姑娘的，剩下的则是给瑟瑟公主的，琳琅满目堆了一厅堂。
叶姑娘坐在这堆金玉罗绮中叹了口气，十分不解地拿起一只精致的拨浪鼓问我：“见过金镶玉的拨浪鼓吗？”
我坦诚摇头，实在没见过。
虽然大多东西都因过于华而不实用不上，但小孩子的衣裳叶姑娘却都喜欢，一件件举起来给瑟瑟公主看，问她的意见，最后替她决定了哪个都好看，日日变着花样来穿。
她甚至抓着我的手给瑟瑟看，骄傲道：“药药阿姨梳头很好看，等你长长了头发就让她给你梳。”又想起那个大师的法号，不禁警告道，“敢出家当小光头就打烂你的屁股。”
我面对着这些厚重优渥的赏赐，为叶姑娘所生的忧虑也愈发凝重。
自回宫以来，因天台宫拆毁，皇上便安顿叶姑娘与瑟瑟公主居于长秋宫，这是历代皇后的寝宫，其用意不言而喻。
皇上又大肆加封瑟瑟公主，给她的荣宠关怀远胜二位皇女，虽然两位皇女都深知瑟瑟不会是她们争夺皇位的对手，对瑟瑟一向亲厚非常，但如此差别只怕还是会惹人非议。
这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尊贵和好处，我想这些东西只都得叶姑娘来还，尤其叶姑娘与皇宫八字不合，我生怕她回来之后又会因许多琐碎之事忧愁伤心，又要面对许多的规矩规训，甚至这些大人们的纷争扰攘，还会在有朝一日伤害到襁褓中的孩子……
可叶姑娘却一如寻常的平静，只像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地一般，连感慨都很少。
我亦不愿令她就此伤怀，便只字不提，只处处为她留心，又分出一半的心思来照顾瑟瑟公主。
这个小小的孩子，只怕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一夕之间得到了什么。
但我想，有叶姑娘养大她，以自己的品性教导她，那她也不会为一点得失宠辱就时悲时喜。
因南巡一程积压搁置了颇多政事，回宫后的皇上大约是被冗繁的政务牵绊了，每日只是很晚才驾临长秋宫，先召来二位小皇女，拉着叶姑娘一起问功课。
叶姑娘不太乐意理会她们背的子曰孟云，但是很乐意给她们在背不出时打打掩护，充当严厉的皇帝身后的那个慈母。
皇上也不过轻斥她胡闹，她知道自己在胡闹，也保证了下次不会。
虽然她下次还会。
问过功课，皇上命人送二位小皇女各回寝阁，再屏退左右，与叶姑娘一起看看瑟瑟公主。
她面对二位小皇女时的冷漠严厉，在抱起连话都不会说的瑟瑟时一扫而空，不但如此，皇上甚至会常常露出温柔体贴的神情，活生生一副慈爱模样，无论是她油然而生还是模仿的，都做得十分真切。
她会用那些哄孩子的玩意儿逗弄得瑟瑟喜笑颜开，挥舞着藕臂去抓，在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中，皇上用一副邀功请赏般的神色，拿一把如酥化骨的声音对叶姑娘说：“你给了我一个宝贝一样的孩子，如此朕就有两个至宝了。”
叶姑娘最受不得皇上这副情状，我叹息，一刻钟后奉命抱瑟瑟公主去乳母处喂养，为小公主洗身哄睡。
春宵苦短，但随着皇上将积压的政务一扫而空后，她的春宵也慢慢变长，于是她们两个也常常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那段日子，宫中照旧清理着枯木断枝，叶姑娘却要走了一块极粗的杉木树干，又让将作监送了工具过来。
从她把那块木头拖回来开始，但凡长秋宫里能见到她身影的时刻，我都能看见她在锯木头、砍木头、刨木头、雕木头、箍木头……
皇上给她拔指腹上一根木刺，责怪将作监尸位素餐，真是可怜的将作监，好在叶姑娘劝住了，说闲着也是闲着，要做点东西出来。
她没说给谁做的，于是皇上以为那是给她的。
大言不惭地讲真心话，我也以为那也许是给我的。
皇上开始期待，也就不责怪她了，只是嘱咐千万多加小心。
我眼看着我那块木头被她削成木板，心想难道是要做个百宝匣子或妆奁之类的？那我真是喜欢的。
不想她渐渐把一块块木板箍在了一起……
历时数日，在众多期待的目光里，她做了个朝颜花……样的浴盆。
通体涂上青漆刷了桐油，晒干洗净之后，倒也真是……一朵绿油油的朝颜花了。
夜里，叶姑娘试了试水温，便把剥得光溜溜的瑟瑟公主轻放在了那花浴盆里头。
瑟瑟公主躺在浴盆里，叶姑娘挽起袖口给她搓澡豆，搓到白嫩嫩的胸脯时又忍不住抓抓她的痒，冲洗到脚丫时又握在手里亲了亲，这时瑟瑟公主已长了软软的发，也被她沾着水搓成一条一条地排在头顶，活脱脱是个小海参。
瑟瑟公主玩水玩得开心时可谓手舞足蹈，自然泼了叶姑娘一身的水。
那场面倒不像是洗澡，更像是在打水仗了。
我只能躲得远远的，又实在想看，于是频频凑上前去，也打湿了衣裳和鞋袜，被她两个一起笑。
皇上驾临时，我正帮着叶姑娘给瑟瑟擦身扑粉，大约是玩得累了，瑟瑟公主已嘟起嘴巴来昏昏欲睡，安静许多。叶姑娘也静静地坐在床边，微微弯着腰，摸着她洗过之后柔软的细细发丝，而后低声地喜笑道：“药药，她的头发和柳絮一样软。”
我笑道：“姑娘日日看孩子，日日都能说出个好处来。”
叶姑娘道：“就是很好很好嘛。”
【作者有话说】
甜蜜蜜，下一章也甜蜜蜜
第338章 番外二 灵药的日常（二）
夜里，叶姑娘沐浴后坐在床上看书，我将炭炉给她挪近了一些，方便她烘干头发，又端来一座烛台，让她看得清楚些，嘱咐她夜里醒神的茶要少喝些时，叶姑娘忽然噗嗤地笑了笑，拿手里的书册敲敲我的手背：“好妹妹，你也去歇着吧，日日夜夜操心小心老得快，我前儿可听说，小宫人都喊你阿姨了。”
我垂下头叹了口气：“好了好了，这就是觉得奴婢烦了，奴婢还是去照顾瑟瑟公主好了，瑟瑟公主可喜欢和奴婢玩了，不嫌奴婢年纪大了。”
叶姑娘笑笑我，方才向我点了点头：“去吧，好妹妹，别总宠着她和她玩，她如今精力多得很，你也早些歇息。”
我低声答应着，悄然退了出去。
瑟瑟公主刚洗过澡，头发软软的，摸着还毛茸茸的，整个人泛着一股轻轻的奶香气，酥酪一样的小娃娃，只是看着有点不高兴。
照顾她的宫人说，是玩水玩得太开心，还没玩够就抱出来了，所以小公主有些不高兴了。
我抱起穿着锦缎小衣裳的瑟瑟，拿她喜欢的布偶小狗哄了哄，小孩子自然没有那么多可以介怀的烦心事，很快就喜笑颜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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