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对感情异常挑剔和忠贞的人,可失去了记忆的她面对这一切时,那种强烈的、对爱的渴求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也就无法支撑她的心智抵抗寂寞和疑惑,被灌输的感情和她自己领悟到的不一样,没有一点细节可以为这份爱证明。
她破碎的过往和感情一样,都已不堪忍受任何伤害了。
可依旧找不到出路。
我第一次为娘娘试图向皇上进言,是在她第二次被重责之后。
这一次的惩罚更重,在禁足的同时还罚她抄她厌恶至极的宫规戒律,且数量非常严苛,皇上甚至以服侍之人作为要挟。
她知道娘娘有足够的胆量不接受这些惩罚以及承受拒绝的后果,但如若要附加上无辜之人,她就一定会顺从。
果然娘娘最终屈服于那繁重的抄写中,惩罚于她终于只剩羞辱和折磨的意味。
只有至爱之人能给予如此一击即中的惨烈伤害。
我生怕出事,欲为她二人和好尽力,便跪在皇上面前,向皇上代一宫人请罪,只说有只供皇上玩乐的鸟雀气死了。
气死是花鸟司驯养鸟雀的宫人常说的话,意在言指鸟雀难驯的野性,宁愿气绝身亡也不肯驯顺笼中。
皇上不是耽于享乐之人,闻言也是漠不关心,甚至有意责怪我敢拿如此轻微之事烦扰她。
彼时她正为北地与诸夷这两桩心头之患废寝忘食,与娘娘的感情也实在一言难尽,继位以来挥下的刀也在反噬着她的统治,多事之秋,周遭服侍之人都已不得不端出十二分的小心来应对。
我默然须臾,又道:“天台宫的宫人叩问,说娘娘手腕疼得厉害,一直在哭呢。能否请皇上赐些御药,或是延医去看看……”
皇上微微蹙眉,冷然道:“疼就忍着,不疼她也不长记性。”
我劝道:“娘娘做错了事理当受罚,可万一……娘娘的手腕因此落下什么病症,心疼的还是皇上。”
皇上依旧不予理会道:“罚她半个月抄的几册经,还没朕每旬给她祈福时抄的多。”
“可娘娘身上是有旧伤的人,这才半年,总还要细细将养的,如今乍然被罚,心里难过,身上又疲累非常,哪里能受得住呢?”我终于看见皇上动摇的神情,“其实娘娘之前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万一和那鸟儿一样气着了,气坏了身子虽是她不懂事,岂非也辜负了皇上的一番苦心?”
“皇上不如借机去散散心解解闷,也顺路看看娘娘,给娘娘一个认错的机会,便就饶了她吧。”
皇上驾临天台宫时娘娘睡下了,她臂下押着一塌糊涂的经文,厚厚的一沓 ,是供奉佛前会被认为是亵渎佛法的那种字迹。
因枕着这些经文,娘娘手臂上、脸上也沾了墨色,皇上见她如此,待要为她抹去,却无奈越抹越重,活生生给娘娘抹了个大花脸出来。
在娘娘生气又无奈的目光里,皇上淡淡一笑,也终于想起这处罚或许太过不近人情,临行前让我吩咐灵药,命她劝娘娘明日写一封认罪的表奏送过去。
这就是莫大的台阶了。
结果灵药两眼空空荡荡地杵着,被我推了一把又扑通地跪下,我瞧着,心想或许这丫头也死了,娘娘被灌了失忆的药治心病,她的心却早就病死了。
那封认错的书信一看就是有人润笔过的,通篇没有一丝真情,皆是舞文弄墨的把戏,但皇上要的就只是一个意思,只要满足她的索取,她便可无限地纵容。
过往的二人是有这样的默契的,可如今的娘娘没有,这是皇上一手造成的局面,她却困在其中出不去了。
可惜我费尽心思为皇上筹谋来的和解,娘娘却是不知情也不领情的。
正当我为这二人重修旧好感到如释重负时,天塌了。
娘娘私逃出宫了。
我不禁由衷敬佩娘娘的心态和本领,在禁军满宫搜捕的情况下依旧找了一天一夜,方才在南苑冷宫的墙下发现了娘娘。皇上听闻娘娘在这里之后神色遽变,那里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皇上更清楚。
皇上赶到的时候,禁军已将整座南苑围住,崔将军找了一群宫人过来哄着娘娘,勉强稳住了她,直待皇上驾到。
娘娘坐在冷宫干涸的水塘边,秋草没膝,衣衫单薄,听到皇上那好大的架势和动静,皱了皱眉,抬头望着她。
皇上慢慢走到她的面前,我谨防皇上在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伤害娘娘的行为,然而一天一夜的奔忙与惶恐之后,皇上先给予的,依旧是失而复得后悲喜交织如释重负的怀抱。
娘娘叹了口气,抱着头道:“我只是迷路了,你相信吗?”
【作者有话说】
天:其实那几年朕过的也不是人过的日子
为什么天会让云云去毒死净梵?
当时天和云都还年轻,天在赌气,她表面上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家伙,但是实际上只要对方服软,她会妥协,云云救药药就是这样。虽然一百个刚硬,但是后来还是得夸皇上最好了,天才放过药药的。
她想让云云小云净梵三个人服软。
但是净梵也在赌气,不然为什么这两个人是姐妹呢?
净梵知道怎么活,但是她一直在服软,临了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服软给天?还要让两个云看见?死就死了,服软是不可能的
后来又有了净秋的事情,净秋虽然着墨不多,但是显然能看出来是和净梵的对照组,只要服软就是能活的,天对无害的人其实没有那么穷凶极恶,而且是很念旧情的了
第336章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完)
皇上怒极反笑,却又不能不信,无奈道:“当然。”她轻握着娘娘垂在膝前的手,又问她手腕疼不疼,娘娘摇了摇头。
“这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朕不意外。”皇上道,“可日后不要乱走了,旁人你不喜欢,怎么也得让灵药跟着你。”
娘娘放眼四下里,又问:“我走到这里,头就好痛……怎会这样呢?”
“因为你这里生病了。”皇上沉着阴郁的脸,轻轻为娘娘揉了揉,“都是你赌气淋雨受寒的缘故。”
我对皇上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深感敬佩,但对皇上撒谎的本事却不敢恭维。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我吵架吗?”娘娘委屈至极,“这一次也是,上一次也是……我不明白,我就这么让你失望吗?失望到你有这么多我做不到的要求,没有人会对爱人提出如此多过分的要求。”
“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让我走好了。”
这一句话之后,我就再没听到她们二人的对话声了。只是有些起/伏的粗/重/喘/息,浮动着暧/昧的意思,在夜色下回荡着。
片刻后皇上抱着娘娘出来,将人塞进了油壁香车中。
她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不可以。
娘娘的离去是她不能承受的责罚。
日子一长,便是我用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用最尊贵的身份做尽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争吵与和好由此成了她们相处的常态,旁人也劝不得什么。
连灵药都渐渐从昏昏沉沉的离魂中转为清醒了,她们依旧没有学会相爱。
何况那两年里,皇上在朝政上也有诸多的烦难,她无心谋夺帝位,最终又不得不接过这个帝位。
面对先帝晚年留下的积弊,着手革新也困难重重。
她心中总盼着娘娘能与她分忧,可娘娘那个样子……不徒增皇上的忧虑就得让人千恩万谢了。
我眼看着皇上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残忍,历经忧患的愁困终于蔓延上她的身心乃至四肢百骸,将她拖向疲惫而多疑、冷酷而偏执之中。
与此同时,娘娘也对她越来越失望,娘娘那颗对感情保有忠贞和热烈的心,绝不容许她面对的爱人是这副模样。
逃离成了她一次次反抗寂寞和茫然的方式。
曾有一整个夏秋,娘娘都在御苑的行宫居住,当然,是以失宠被驱逐之名。
有时皇上即便上山,也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时骑马就成了娘娘唯一的乐趣,她依旧只穿家常的衣衫,有时甚至乐意把粗使宫人的青衣要来一件套上,没有华美的累赘修饰,她率真而纯净的意气流露无遗,即便是粗陋的衣衫也遮掩不住满目的灵性。她在宫中几无鲜活之气,但只要上了马背,眉宇间积郁的愁色便一扫而空。
她的马蹄越来越快,后来迅疾到没有人能追得上,马背上的她,飞扬的衣衫和轻舞的发丝都在风中飘荡,似绿云掠过,如青焰灼流。
她后来甚至无需控缰,仅以双腿夹紧马腹就能在起伏之中稳住身形,她会双臂张开或是甩着马鞭,用最自由自在的姿态在风中驰骋,远远的就能让人听到她的笑声。
除非跑到大汗淋漓,她轻易是不会下马的,纵然下马,也要牵着马匹亲自下河洗刷,凡是她骑过的马儿,对她都比旁人温驯亲近,有时甚至回缠着她撒娇,她抱着马颈一个劲儿地笑着叫痒,灵药将干净的手巾给她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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