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来之时,九殿下的伤势已处置完了,糊涂了睡了一夜醒过来,御医让人煎了安神的药物,打算让她服用后睡下养伤,不想九殿下却对着端来的药物摇头,对我道:“你找个人,快去偏殿看看她。”
我连连答应,九殿下沉吟须臾,抬起刚刚被药水擦过、和泛着青紫颜色的手,指了指灵药道:“你也留在那里。”
交代完了,九殿下放下心来,安心吃了药。
我赶去偏殿,比起九殿下床前的忙乱,此处却安静非常,只有一个御医在床前窸窸窣窣地动作着,我带着灵药走近些,方从被子里看到那张半盖着的脸。
是叶姑娘。
她身上也刚换了衣裳,半敞着挂在身上,像是被脱到一半又给忘了。
叶姑娘身上不见有外伤,只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挂着些斑驳的痕迹。我想她命真好,九殿下尚且被拷问如此,她却伤得轻。
这时灵药忽然掩面惊呼了一声,我跟去看,却见叶姑娘露在被子外的双腿,在脚踝处紫胀了一圈,皮肉破绽开,小腿更是肿得快和大腿一样粗了,怪不得会将素日沉稳的灵药吓成这样。
我问那御医她的伤情时,看那御医也是个年轻的面孔,想来是从照料九殿下的御医里挑了个资历最浅的打发来的。
那御医只道:“腿上受了夹棍,有些伤到骨头了。”又道,“这位姑娘真是疼坏了,一夜都在烧,好不容易才退了烧的。”
“伤到骨头?”我惊问,“可是说她骨头断了?日后不能行走?”
御医摇了摇头:“骨头虽裂未断,将来调养得当,行走虽不妨碍,却是容易旧伤发作,疼痛难忍。”
我后知后觉,九殿下的伤看着厉害,却都是皮肉伤,那些人晓得轻重利害,却把不刚用的力道手段都放在了叶姑娘身上,只一道夹棍动辄伤筋动骨,把好好一个人伤得急火攻心。
如今更是无人照料她。
我问御医:“她可是服了药睡下了?”
御医摇了摇头,实在是对此一无所知:“臣到此时,姑娘已然昏厥了,因人手都去照顾殿下了,臣也问不得伤情,脉象上看却像是惊悸引发的晕厥,今夜恐伤病交加,还会再烧一场。”
灵药还未开口,我便从她眼中看出她的牵挂,只道:“叶姑娘这个样子,你一个人照顾也疲于应付,不如……”
我让人用一副担子将叶姑娘抬到九殿下所居的宫室中,放在铺好了锦褥的榻上,与九殿下的床榻设一屏风遮挡着,这回便是再没有个眉眼高低的人也该懂得了。
当夜里这两位伤病交加的小祖宗就跟说好了一般烧起来,但这回两个人却比清醒的时候不一样,叶姑娘只是打冷颤,一点儿声也没有,反而是九殿下时不时就在梦呓。
最初她弄出动静时,我还以为是叶姑娘在说话,连忙问一直坐在叶姑娘身旁的灵药她说了什么。灵药红着眼眶,哽咽道:“未曾听见叶姑娘说什么。”
可我明明听到了,这时床上又传出动静,我才发觉是九殿下。
我凑近去听,只见九殿下双目紧闭,唇上干焦出裂痕来,一个侍人正用棉棒为她濡湿着,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九殿下,虚弱而疼痛,便是她自幼生病的日子,也都未曾有此时的梦呓。
当日在百福院中,因小殿下们都与皇帝隔绝,皇帝日理万机,与母相见就成了这些小皇女的奢望,便有侍人出主意,让皇女装病,果然得皇帝来探望抚慰,这时再讨要什么也都容易。
望着那天伦之乐的美景,我踌躇再三,还是将这个法子与九殿下说了,不想那时人还没屏风高的九殿下在屏风后冷笑了一声。
那一声冷笑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我却什么都懂得了,粗俗来讲,那是九殿下对初入百福院服侍的我下达的一个警告,言下之意是,我若再敢拿这样的事情搅扰她,就收拾收拾滚回内侍省。
可小孩子吃五谷杂粮,纵是皇帝的女儿也会生病,真到了九殿下病了都时候,她也依旧没让人去请皇帝来,对她而言,在母亲怀里的做一个讨宠的娇儿于养病毫无意义,不如灌下猛药厚蒙头大睡。
然而,到了此时此夜,她却几乎是梦呓不断,反复叫的不是娘,而是……
“云云。”
云云是谁?
我又听了一回,九殿下依旧是在唤,“云云。”
我回忆自己的服侍生涯,并未找到九殿下有如此亲昵的一个云云,正当我寻思她可是在梦中的幻境里认识了一位佳人时,身旁屏风后灵药惊呼了一声:“叶姑娘?叶姑娘?”
我推开屏风看,叶姑娘人已烧熟了一般,整个人都泛起沉重的潮红色,守夜的御医连忙过来查看,只说叶姑娘烧到最凶猛的时候了,我一摸,果然烫得惊人,让人连忙给她用酒擦身。
正当此时,九殿下的声音又似飘浮在灯火之中一般传来。
“别怕……云云。”
我心底里忽然擦过一个古怪的念头,盯着叶姑娘看了看。
难道说这声云云,是在叫叶姑娘?
我低伏在床前,对九殿下道:“殿下,叶姑娘……说她很疼。”
九殿下陡然睁开眼,我正惊奇于自己所促成的苏醒,不想九殿下仅仅是睁开这么一瞬的眼,便又因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但我也算明白了。
这声云云就是在唤叶姑娘。
彼此之间互念一些亲昵的称谓本就是二人情愫的一种,但这变化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我一度怀疑在牢里的那些日子这两个人究竟在刑狱刑讯的苦痛之余又苦中作乐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或是说其实她们早就如此好了,只是藏得太深,到今时今日才流露出来?
其实到底是怪我来得太晚,我若早一日来,就能听到叶姑娘清洗伤口上药时惨绝人寰的叫声,看到她在九殿下怀里疼得泪流满面的样子,自然也就能看见九殿下不顾自己的伤势,将她抱在怀里、又在枕畔守了她一整夜的情形。
若是亲眼见到,这些事也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但我来得也不算晚,许多事既然开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
从那难寐的一夜开始,云云这两个字,就从此萦绕于我整个漫长的宫廷生涯与九殿下乃至后来的皇帝陛下的一辈子。
那一晚我没能明白的事情,答案在此后数日就一一揭晓了,这两个小祖宗小主子一定在牢里干了什么,干的还不是一般的增进感情的事情,不然九殿下一定不会变成这副样子。
九殿下的外伤感染引起的高热来得晚,仅仅一夜就消退了,她苏醒过来的大喜事很快就从此处宫室传到御前。
但和她自幼每一次生病一样,皇上都只是派人赐以抚慰之物,并未来看过一回,后来又将九殿下用御辇抬走过一回去问话。
其实到如今这步田地,我也觉得许多人相见不如不见,有些事面对面反而装不好了,只是可怜亲情天伦白白成了这样。
九殿下显然也不在意皇帝的探望,在那次问讯之后,她彻底放下心来。
在听我回禀说,因见叶姑娘备受薄待,我擅作主张把她挪到九殿下的卧榻旁的事情时,我才知道,其实前一夜叶姑娘一直都在九殿下身旁,是九殿下昏睡之后,御医和宫人因怕叶姑娘乱动碰伤了她,才将叶姑娘挪去偏殿,不想又被我挪了回来。
九殿下听闻她就在身边,急不可耐地让人将屏风挪开,强撑着要下床去看她。
我连忙拦住了,让人将叶姑娘连睡榻一起抬了过来,紧挨着九殿下的床边。
九殿下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神情饱含怜惜地盯着她脸上未消去的掌痕。
可九殿下实在是不太懂得这些浓情蜜意的事情,摸了一阵子就怔了怔,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生平少见得对我露出这般求助的神色。
我连忙拉过御医问起叶姑娘的伤情,御医也糊涂了,毕竟我昨夜刚刚才问过,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位姑娘踝骨上已有骨裂,已烧了两夜了,今夜怕还是要烧一回的。”
九殿下疑惑:“我也受过夹棍了,她体魄比我强健许多,怎会醒不过来?”那时我还不理解九殿下那样沉重的担忧,直到听她问,“她喝了一杯毒酒,可是、可是……”
御医连忙摇头:“这位姑娘的脉象并无中毒的痕迹,倒是受了不轻的惊吓,昏睡不醒也有此缘故。至于殿下的腿伤,也请殿下宽心,臣等俱已仔细检查过了,殿下的伤势并不沉重,都只是皮外伤而已,敢保伤愈后不留疤痕。”
那御医兴许奇怪这一番宽慰之语为何没能令九殿下欢心,我只好先请她准备为九殿下换药。
九殿下忽然伸手,我连忙接住,也不敢碰她的手指,只问:“殿下?”
九殿下道:“让我……看看她的伤。”
我只好掀开叶姑娘的被子,强忍着笑,把叶姑娘包成惨白颜色的甘蔗的一双腿露出来,这能看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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