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会天长日久地做一樽玉像,或许也可以是一座冰雕。


    在九殿下被罚思过之日,五殿下竟钻了墙角的狗洞进来看她,甚至在我为她摘去身上的草叶时羞赧道:“我倒是想翻墙过来的,可是实在有些困难。”


    我想这无论如何都算作患难见真情了,九殿下便是再不通人情也该能明白一二她的心意,何况还有皇储“珠玉在前”。


    不料九殿下闻言只道:“我也觉得,五姐姐的骑射功夫还需进益些。”


    【作者有话说】


    我们最强打工人喜提第一个番外的份量!


    第331章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二)


    五殿下如此还能和颜悦色,甚至承认了自己弓马骑射确实不如诸姐妹,我想她这性子也未免太好了些。


    九殿下虽是闭门思过,但一应待遇未减,到底这世上再有什么拜高踩低的人,也不会瞎了眼到欺负皇帝的孩儿。


    九殿下每日只是如旧早起读书写字,午后在后院练习练习射箭,天上的云卷云舒、中庭的花开花败她都不留意。


    我想这位小殿下活得倒也轻松惬意,毕竟小小年纪就活出一把年纪,十几岁就有了八十岁的定力和心境,也是举世难得。


    未至半月,五殿下又一次翻墙过来,这回有她事先的吩咐,我让人在那墙根底下垫了几块石头,好歹没叫五殿下再屈尊降贵地从狗洞里钻进来。


    五殿下笑着道:“我去和阿母求情了,只要你去认个错儿,剩下半个月就不必关着了。”


    这简直是莫大的好处了,可九殿下却道:“不必了。”


    五殿下还是劝道:“我知道出不出去对你而言都无所谓,但好歹还是要和阿母认个错儿的,待她宽赦了你,你再闭门不出也无妨。”


    ”认错?”九殿下将手里的书握在掌心,只问,“那老大呢?”


    五殿下轻叹道:“我们总是不能和她比的。”


    九殿下端严的面庞上浮起一丝冷意:“这倒是痴话了,什么比不比的,她那样的人品,也配与我比?”


    这话把我吓得半死,恨不得从窗口跳出去,或是没这双耳朵罢了。


    只听五殿下也慌忙劝解:“小九,这话再不要说了。”


    不料九殿下却反问:“难道五姐姐不是这样觉得呢?”


    五殿下只道:“我从不敢想这些事。”


    九殿下一手支着膝盖、捧着脸恹恹道:“真是可惜了,我常常都在想呢。”


    “小、小九……”


    九殿下抛开手里的书,淡淡道:“可惜我虽觉得她不配,但我也不想要她的东西,不过忍着恶心看这个草包登高跌重罢了。”


    有时我也理不清这几位殿下之间的好恶,但无疑,大家都不大喜欢九殿下就是了。


    自然,九殿下也不喜欢她们。


    但旁人对她是厌憎,她对旁人却是一种视若无睹的无视,连厌憎都觉得徒劳。


    我用数十年的当值生涯总结了九殿下对她一众姐妹的评价,聊以取乐:皇储跋扈嚣张,三殿下矫揉造作,七殿下色厉内荏,十一殿下是个小蠢货,至于五殿下,九殿下却意外地惜墨如金,只给了可惜两个字。


    究竟可惜什么,便不是我能够明白的了。


    如此更能比较出五殿下与她多年的交好有多难得,至少这份交情还能从九殿下嘴里换来句不算太难听的话。


    但对我而言,这些殿下们谁与谁交好,谁与谁交恶,其实并无分别,我既不能因为九殿下的憎恶而不理会哪个皇女,也不能因为九殿下的交好而偏私讨好哪个皇女,一如那时五殿下的荥阳府与九殿下的衡阳府虽然相邻,但两府所占偌大之地,便是有毗邻之处,也须得从正门往来。


    在多年受五殿下的照拂之后,九殿下迎来了她十五岁的生辰,也就是那一日,我第一次见到她平生露出厉色。


    那是一条细犬,是射猎之时常用之伴,但皇储送给九殿下的那一条显然被有意驯化过,在皇储面前温驯非常,一见到九殿下便是一副警惕的进攻姿态。


    九殿下显然是有些不解的,但目下最怕的还是五殿下,面对着皇储来者不善,我生怕那细犬伤了九殿下,连忙谢过皇储赠礼之后,吩咐人牵去后院锁好。


    不料中途那细犬又跑了出来,在宴席之上径自扑向正在向九殿下祝寿的五殿下,将五殿下扑倒,又扑倒了案桌,来势汹汹地盯着九殿下。


    我与一众侍从自慌乱之中将五殿下扶起,见她虽受了惊吓,却无损伤,到底松了口气,一转头却见皇储冷眼旁观,神情颇为得意,一眼就给人看出谁才是幕后元凶、罪魁祸首。


    那狗正要扑向九殿下们,皇储身旁一名侍人喝住了它,当即将那细犬呵斥得乖顺坐下。那侍人走来,俯身抚摸细犬,与皇储君道:“看来这狗不大喜欢九殿下呢。”又连忙与九殿下假意赔罪,实则嘲弄。


    皇储君笑道:“孤原想着挑个最配得上小九的玩物,不料天不作美呢。”


    五殿下勉强定了定心神,顶着苍白的面庞连忙劝和道:“小九与我一般怕狗,只恐辜负了殿下盛爱了。”又拉着九殿下道,“小九衣裳都乱了,快去换一身儿才是。”


    三殿下也劝道:“到底是小九的喜日子,莫为这么个畜生败坏了兴致。”


    皇储这才肯高抬贵手:“还不快把这碍眼的畜生带下去。”


    不料九殿下却忽然扬起面庞,冷然道:“五姐姐少待。”


    她慢慢松开五殿下的手,缓缓走向那细犬的面前,若非有那侍人按着,否则这细犬必然是要再扑到九殿下身上去的。


    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里,裹着一身秀美耀目的紫袍的九殿下平生少见得笑了笑:“皇储殿下说的话却没道理,畜生若碍眼坏事,必是主人没教好,既然自己教不好,不妨让别人来教教。”她罢,从腰间玉鞘中拔出那把半臂长的金错刀,更无一丝迟滞之色地捅入那露着獠牙的细犬颈中,在那侍人的惊呼里,一刀割断了细犬的脖子。


    飞溅的鲜血将那侍人面庞染出层层赤污,九殿下缓缓站起身来,举起流着血污的金错刀,正对着那侍人的胸膛。


    那侍人被步步紧逼,浑身瘫软,慌忙向皇储呼救,又向九殿下求饶,但九殿下显然没有放过她的一丝,在那金错刀即将捅入那侍人颈项之际,五殿下从身后握住九殿下的手臂,只道:“别这样,小九,别这样了。”


    九殿下冷眼瞥过地上血泊里断气的细犬,只道:“这样就够了?”


    五殿下点了点头:“够了,别这样了,好了,没事了……”


    九殿下冷哼一声,旋即将那金错刀丢在那侍人脚下,吓得那侍人全无一丝嚣张之色,只余满面惊惶。


    九殿下好歹被劝去更衣,临行之际,忽然望着不远处的皇储,只道:“皇储君殿下意下如何?”


    “很好。”皇储悻悻道,“不听话的畜生,合该这个下场。”


    被搅扰了寿辰的九殿下却也未在事后加罪于人,这对一向有过必罚的她而言实属开恩,但我想,也许她其实从未对那所谓的寿辰怀有什么期待,所以也就谈不上大失所望,被搅扰的兴致也都不如她那一刀给人的惊愕震撼。


    倒是五殿下受了不小的惊吓。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同样的事情,在五殿下十五岁那年的生辰也发生过。


    所幸当时那细犬都受过训练,只是獠牙狰狞地将人扑倒,并未撕咬令她受伤,也许在皇储眼里这不过是个稍有些过火的玩笑,但五殿下却从此落得个怕狗的毛病。


    我本以为有了这一回的祸事,九殿下与皇储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还在担忧着自己将来的前程,不想事情却在皇储那里先自有了转机。


    这一切或许要归功于皇储新得的那个名唤锦瑟的年轻宫人。


    皇储好色,又是喜新厌旧之人,身旁的侍从等不到年老色衰便会被抛弃,从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我原以为锦瑟也不过如此,见到她的第一眼,想来花无百日红,她也只是皇储一个更为新奇的玩意儿罢了。


    但后来我发现也许是我错了。


    皇储对她的心思,似乎远出亵玩二字的意味。


    然而那才是害了锦瑟的元凶。


    当我望见锦瑟那颗秀美的头颅沾满血污地高悬示众之时,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当日为九殿下刺死的那条细犬。


    她与那条细犬一样,都是被皇储君害死的。


    可她又比过往那些依附皇储、仗势欺人的侍从多了些无辜,在她陪伴皇储的那些年里,她一直在试图劝说皇储,用她浅薄而单纯的良善,努力化解皇储君的戾气和恶意,但她的结局却比旁人惨痛许多。


    也许这里本就只容得下为非作歹的恶人,容不下心性纯善的良人。


    同样的心思,我也用在了五殿下身上。在从百福院到衡阳府这些年,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依旧是皇帝对二位殿下的不喜。其实若说句私心的话,其实不喜欢九殿下情有可原,她本就不是个在意别人对自己喜恶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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