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先笑了笑,含着些期盼的意思问:“我能摸摸她吗?”


    “当然。”


    从心皱起眉头仔细地想了想,却不知该触碰哪里才不会伤害她,她觉得这个小妹妹太小了,精致脆弱如水晶一般,万一给自己碰坏了就不好了。


    叶岫云笑道:“她很健康的,不怕。”


    从心这才点了点头,将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怀中孩子的屁股,感觉到她肌肤的凉意之后忍不住问:“妹妹不会着凉吗?”


    叶岫云道:“小孩子屁股上三把火,不怕。”


    “真的?”从心惊奇不已,又将小小的手掌贴上去,轻轻抚摸这细嫩如花瓣的肌肤,感觉到冰凉之后才知道这不是真的有火,却被这柔软触感逗笑,轻轻唤道:“小妹妹?”


    一旁的从序也有所动容,走上前去,在她的眼中映出的是皇帝对这一幕的爱羡与眷恋,这个陌生的年长者,这个陌生的小婴儿,虽然在她所受的训练里是不曾有过的存在,但她依旧可以从容地应对。


    她将腰间的玉环解下来,轻轻在这孩子面前晃了晃,看那孩子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方才笑道:“瑟瑟妹妹真好看,像年画里的娃娃。”


    净天在这难得的从容与静谧中默默凝目着叶岫云,见她笑着,便也忍不住跟着她笑,好似她天生就有这样的本领。她知道,她们之间或许还会争吵,或许再也不会,但无论如何,她们的爱情都可以抚慰这一切,在一切的终点处勾勒出完满的模样。


    如若上天没有赐她们一个圆满,那就不妨自己给自己一个圆满,凑成的天伦之乐,她们也乐在其中。


    皇帝带走了宗室进献的孩子,收之为养女,依例加封,又自民间抱回一个婴儿,对她的宠爱优渥却远出旁人。


    叶岫云与净天同乘画舫北上的前一夜,二人在楚州城中着实潇洒了一把。因叶岫云在这里也停了一阵子,将城中各种吃喝玩乐之地,尤其是哪家酒肆里有知心知意的沽酒女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叶岫云也就在无限潇洒之中,给净天添了一丝郁闷。


    叶岫云在街头花光了净天的三个荷包,留了条子,这些东西都会送到她下榻的客店里,净天不知她喜欢的这些小玩意儿究竟有什么意思,也跟着摸了摸一个小蜡人,不知怎么就给蜡人的眼珠儿摸掉了。


    叶岫云叹了口气,推开她付钱:“真是金枝玉叶,摸东西也不会。”


    净天得了个只有一颗眼珠的蜡人,插在木签子上,是个拱手作揖咧嘴笑的模样,浑身的傻气。


    净天倒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她对叶岫云说:“我会摸你就是了。”


    叶岫云脸上噌地涨红。


    二人午后歇在一处瓦肆里,那雅间里中陈设典雅,幽香流动,还有引来的温泉活水蓄在池中,果品琼浆一应俱全。二人也终得暂忘忧愁,依偎着絮絮说话。


    净天抚着她的肩膀,嗅着她身上流淌的酒香:“你这一年多都去哪里了?怎么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叶岫云微微睁开眼:“就是让你找不到。”


    “我真的很怕。”净天道,“好像在受罚了一样。”


    “就是罚你。”


    “那罚完了就会和好。”净天道,“这我很熟的。”


    叶岫云哼了一声:“对,因为你总是罚我,然后等我和好。”


    净天叹了口气:“可我每一次也都有好好地照顾你。”


    好不容易和好的叶岫云决定今日不为这种小事和她吵架。


    她们还有许多话说,却不知何时彼此相依偎着睡了过去,在如此陌生的地方,周遭没有侍从和护卫,净天却睡得比过往一年来的每一夜都要沉酣。


    醒来时不知是几时,她本能地向身旁摸去,以为结果不过是与往日一般,只有彻骨的冰冷等待着自己,仿佛那个人从未来过。


    然而这一次从她的掌心传来的,是一股尚热的余温,但那温度的主人却不在。


    净天陡然惊醒,四顾茫然,只见身旁的被褥间还有痕迹,但人却已不在了。


    她目光所及并无她的身影,一股极度的恐慌陡然从心底升起,她不顾一切地翻身下床,正欲夺门而出之际,听到身后屏风推开的声音。


    叶岫云裹着浴衫,浑身都是水色,手中却捧着只雕成莲花模样的盏子,里头呈着葡萄美酒,随着晃动流溢出甘美的气息。


    她呆呆地看着净天慌乱的样子,半晌忍不住问:“皇上……要这样出去做什么?”


    净天连靴履都忘了,穿着中衣抵在门前,盯着她看了看,又紧闭着眼缓了缓,再度睁开时确认她依旧在,顿时如蒙大赦一般,一把抱住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她想指责她怎么能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但这显然是自己错解了她的意思,于是她只能说,“你怎么能又偷喝酒?”


    叶岫云低头笑了笑,忽然问:“皇上,你闻闻我……”


    净天不解,还是轻轻嗅了嗅。


    “香吗?”


    净天点了点头:“很香。”


    “我这可是为了你。”


    净天迷惘地看着她眼中的醉意,风流的酡颜似笑非笑,她似乎忽然间就明白了。


    没有什么能比一场天昏地暗的鱼水之欢更能抚慰长久的同心而离居的痛。


    从楚州归来的皇帝拥有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此后的半年里都龙颜大悦。


    叶岫云迈入宫门前五味杂陈,心想这一次又是自己孤零零的在宫里了,不想眼见一个熟人向自己走来,待她看清一些,就愈发的五味杂陈了。


    叶岫云整整三日都没原谅灵药又回到这个地方来。


    灵药看她甚至没怪自己当年未曾相送,只怪自己没走出这片宫墙,便知道她是动了肝火,生了大气,很难哄好的了。


    灵药苦思冥想了三日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原谅,但叶岫云一向有事不过三的原则,很快便自己将自己哄好了,抱着灵药说从今以后就是我们三个相依为命了。


    三个?


    灵药抱着雪雕玉琢的孩子,惊奇不已道:“叶姑娘,她真像你,和你一样满身的灵气。”


    叶岫云拍了拍胸膛:“那是自然。”


    但为了惩罚灵药放弃自由这件事,叶岫云决定将瑟瑟交给她照顾,让净天指派来照顾小皇女的人都听灵药的吩咐,累一累这个不听话的灵药来解气。


    灵衿一直等着皇帝与叶岫云两个下一次的争吵,这样的事情原就不足为奇,她甚至已然将此视作一种调和宫中光阴的乐趣。


    但奇怪的是,直到她上了年纪受圣恩赐出宫养老,这两个人也再未吵过一架,她们那在争吵与和好中循环往复的游戏,似乎在某一日就忽然间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这皇宫中的岁月少了些许争吵与和好之后也成了似水流年,叶岫云回宫半年之后,因天台宫不祥,皇帝将寝宫之东的一片宫苑修缮之后送给她居住,那片宫苑有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岫云常常借着那银杏树爬上宫墙坐着吹笛,落花随风掠过她含着笑意的眉梢眼角,轻轻落在御辇上净天的掌心里。


    开始能走路之后的小皇女瑟瑟很想爬上那株银杏树,从心和从序争吵着是要扶着她上去还是拉着她下来,两个人都很有道理,也都觉得对方太过没道理,后来被叶岫云三个孩子一人一下屁股板打回屋里了。


    又是一个夜里,叶岫云与净天在中庭的凉榻上纳凉说话,手边放着净天册立皇后的旨意与为她准备好三辞三让的奏表,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着叶岫云答应下来。


    但叶岫云只把剥好了的枇杷壳和削下来的甜瓜皮丢在上头垫着。


    净天有些愁闷:“那你还想要什么吗?”


    叶岫云指着天心的明月。


    净天望了须臾,颔首道:“好,朕给你摘下来就是。”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即将送达。


    第330章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一)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


    我六岁那年因家中变故,为内廷采买的宫官带入宫中服侍。


    与一众贫寒无以生计的同伴一样,那一日我望着巍峨的宫阙,在惊愕这世上还有如此神仙瑶台一般的地方时,不知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出来。


    一年来的教授训导里我都极力做到最好,甚少挨打或受罚,教养我们的宫官们都是受过训练的人,从不会对我们疾言厉色或是以势压人。


    但她们总有冷漠的法子惩戒不听管教的小奴婢,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有时常因木讷而有些不讨喜,有时看着宫官们因我而叹息的神情,我想我只怕分不到一个更好的前程了。


    七岁那一年的九月十八,内廷的海棠花一夜绽放,九月十九一早,皇帝的第九个女儿、国朝的九皇女降生。


    这位小皇女的降生在当时对我漫长而麻木的宫廷生活唯一的改变就是:为庆贺她的降生,我与众内廷宫人一样多得了一贯钱和一匹缎的赏赐。我随同伴一样,只在接过赏赐时道了句谢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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