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若淡淡道:“是,皇上的确不曾赏过臣这个恩典,这是皇妃娘娘赏臣的恩典。”


    净天冷然道:“放肆。”


    云文若敛衣跪下:“臣不敢欺君,当日皇上以无字圣旨赐给她,是她成全了臣外任为官的请托。”


    净天顿觉愕然,那封无字的圣旨,还是当年她与叶岫云的初夜之后,她将要送给叶岫云的礼物。


    后来这礼物还未曾送出去,叶岫云便被净梵囚禁在了丽景狱中拷问,等到再将此物拿出来时,她向叶岫云许诺可以在上面写满她想要的东西,盖过玉玺便君无戏言。


    叶岫云珍重万分地收下之后,却从未拿出来过,她如今竟拿这份堪称为所欲为的旨意做这样的用途?


    云文若难得见皇帝也如此错愕,忍不住失笑道:“臣也觉得太过讶异,因为臣扪心自问,假若易地而处,臣有这么一件东西,是万万舍不得拿出来成全别人的。”她轻轻叹息道,“这是她解毒之前留给臣的东西,因为她知道了皇上对臣的背叛降下惩处,不准臣离京外任,可这又是臣唯一的夙愿,她便把这个留给了臣。”


    她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那张帛书,呈送到皇帝面前。


    净天望着那上面可笑的字迹与措辞,忍着心中慌乱与不解,冷笑道:“你就不怕朕就此毁了它?”


    云文若道:“若皇上不想认,便是盖了玉玺又能怎样呢?臣的性命,臣一族的性命,从来都仰赖着皇上的恩泽,便如臣一般不忠不义、无耻无能的人,也都是靠皇上的庇护才能苟活至今,臣岂敢对皇上心怀怨望、有所希冀?”


    “那你还妄图离京,数度请托?朕对你们未尝不恩厚,可你们一个一个都只会悖主忘恩。”


    云文若道:“皇上听说过真腊人的玻璃瓶子,和在南洋岛上会流出香脂的树吗?亦或是大漠里骑着骆驼的商队夜里跳的舞,还有齐国之北,塞外草原上盛夏时节的风光吗?”


    净天神色迷惘地看着她。


    “臣一个都没看过,有些只在书上见过,有些甚至书上都不曾有过记录。”


    “那又如何?天地无穷尽,岂是人力能一览无余的?”


    “可是叶岫云都见过。”


    【作者有话说】


    震惊,以为自己这个月的榜单写完了,一算居然


    还差一半???真希望是一场梦。


    第323章 剖心


    云文若眸中含着一丝难以遮掩的羡慕道:“她说起来的时候,臣就在一旁听着,起初臣也嗤之以鼻,可后来越听……越忍不住心驰神往,又因为深知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远涉山川,遑论见到如此琳琅满目的稀奇之物、或是饱览人间奇观美景,不能不而心生落寞之意,甚至隐隐有些怨怼她,凭什么她就见过,而臣这辈子……都见不到呢?”


    净天神色迷惘,竟浑然不解她这番剖心之语所求为何,只因她从未曾有过如此之念,净天年少之时,她也曾到地方办差,所见皆是民生疾苦、官场营私,朝堂内外阴谋交织,步步险恶事事该灾,是以在登基之后常以此自诫自勉,纵然做不得明君贤君,至少不要落得昏聩之名,她也不曾畏难分毫,如今也算对得上江山社稷、黎庶小民。


    在国家之大上尚能游刃有余的她,也十分困惑为何会在叶岫云身上如此狼狈。


    无论自己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她承认曾欺负过她,可她也补偿过她,她应该有犯错和被原宥的机会,毕竟还有那么多欺负过,甚至伤害过她的人,叶岫云通通都原谅。


    只有自己在年少之时犯的那么一点错误,叶岫云便介怀至今。


    “皇上一定在奇怪,臣为何在此时此刻只贪恋世外繁华、娱游之乐,为何罔顾皇恩浩荡只想远去京城?为何不能如皇上一般以天下为念,以社稷为先?为何臣与叶岫云一样,此时只一心想远离皇上?”


    云文若道:“因为我们和皇上不一样。”


    “皇上有江山社稷可以寄托鸿图大愿,可臣等一生所愿尽皆落空,一生所图尽皆荒废,留在此伤心之地,形如作茧自缚。如今要走,也不过是到无人相识之地,了此残生罢了。”


    净天端坐在上,心中纷乱如麻,只觉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都是冷的,而眼前则是一片茫然的苍白,那苍凝结在云文若的脸庞上,净天竟觉得她陌生了许多,她对她的痴念、对她的无助、对她的背叛、对她的优柔寡断、对她的色厉内荏,对她的大失所望都有自信可以把握,并不觉得她秀美的皮囊之下包藏的那颗心与世人有何分别。


    于是她怜悯她,也纵容她许多,不过偶然加之惩处,便足以将这个人牢牢困缚。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实在不认得这个人了一般,甚至这变化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第一次对自己掌控人心的本领感到疑惑。


    云文若缓缓扬起面庞,带着几分悲悯与羡慕的愁思:“至于她……她是见过世外繁华的人,她尝过自由的可贵,甚至曾经有过一段尽兴的生命,在她心里,便是天潢贵胄,帝王将相,也不见得有什么能换得她的自由自在。所以她忍受不了在这里成为被人修饰得美丽、却不由自主的……一具傀儡。”


    净天胸中一紧,被触及到最恐慌的边缘,又极力地想要否认,只道:“朕给她的东西至贵至重,天底下有多少人望而不得?朕何曾让她只做一具傀儡?便是当年……朕难道不够纵容她,不够对她偏爱,不够让她感觉到无忧无虑吗?”


    她越说越觉得心虚,翻覆在脑海中的,却尽是那些年,叶岫云郁郁寡欢的神色。


    可净天也不知要怎么做了,没有人教过她,自幼所见之人都身在其中,她们没有一个人对这一切说不喜欢,不情愿,不自由。


    只有那些落败的人,才会感慨一句荣辱竟空,兴衰俱败,可她以为那只是败者为寇的自暴自弃。


    “可她不喜欢。”云文若颤声道,“皇上也许不能理解,在世人竟逐着至尊的权势与倾国的富贵时,还有一些人,这些人心怀着她们一生神往的东西,权势与富贵与之相较可谓不值一提。”


    那对叶岫云而言,是自由自在的生活,闲云野鹤一般度日。


    对自己而言,就是向心怀之人,以此残生赎罪。


    “你们还是在怨怼朕。”净天涩然道,她感觉到疲乏无力,她始终没有懂得这些人,却自以为掌控了她们一生。


    “臣不敢。”云文若道,“臣胆怯懦弱,究竟只敢怨天罢了。”


    “当日朕也曾做过决定,要送你到她身边去。”净天怒然道,“是你自己不肯。”


    “臣感念皇恩,只是当年之事,是臣胆怯,不敢抛家舍业,不敢承担后果,不敢将系于自身的责任抛下,不敢……剖露对她的爱慕。人所求之物,与所得之物,从来难以匹配。即便是皇上,不也是常常求而不得吗?何况是臣这般卑劣的人呢?”


    她未尝不知净梵不是良配,未尝不能料到那个可能之后的一切,但至少在净梵临死之前,她没有亏待过自己,叶岫云尚且念及净梵的恩情,自己又如何能将她想成一个坏人呢?


    即便她真的有自己看不透的所求,即便她万般的不好,可她对自己总是好的,云文若想过放下她,却发现那竟是越想放下越放不下的。


    “其实皇上也是这样,不是吗?”云文若苦笑道,“皇上的所求和所得也是不一样的……皇上也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给她什么才是成全她,不然就不会在她性命垂危时发下要放她离去的许诺,只是您是皇上,您有反悔的余地,你有徘徊犹豫的资格,可老天没有给她机会,阴差阳错,酿成今日之祸。”


    “朕的确有此之誓。”净天缓缓起身,徘徊在窗前落入的清光之内,置身如此和煦温暖中,却只有遍体孤寒,“那是因为她身毁伤重,郁郁寡欢。但如今她身强体健,还能弑君了。朕……安能让她离去?”


    一旦她一走了之,这皇城里,这皇宫中,这普世上便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


    难道在这里,叶岫云就真的一点自由都没有吗?


    可这里古往今来嬗变易主,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即便是不情愿的,也能活到百年,为什么叶岫云却只是想走,富贵繁华权势豪奢都留不住她半分。


    为什么叶岫云连她所爱之人都不要呢?


    “皇上难道不是非她不可吗?”云文若问。


    净天想,当然是非她不可,这世上比叶岫云更适合自己、更迎合皇权所需的人数不胜数,可自己这么多年,只喜欢她一个人,只想留下她一个人。


    “那皇上就只有先成全她的自由,她才会选择为陪伴皇上而放弃自由。”


    毕竟叶岫云只是心软,不是傻子。


    “一味强留只会将她越逼越远。”云文若将头叩在铺着锦毡的地上,“求皇上三思。”


    云文若走出那片旧亭台,在蓊郁已褪、枯黄半染的梧桐树下,望着亭下曲折蜿蜒的小径,又仰头看了看西边半浸山下的残阳,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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