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叶岫云道,“我知道是她的错,既然她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更不会怪你什么。”
灵药本也要跟她,叶岫云想自己这一走,万一真的要先以讨饭为生,未免在她面前折了面子,便欲将她托付在此地,约定来日与她再见。
灵药如何肯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漂泊,哀求她不要舍弃自己,只愿要一个照料她的机会,毕竟在这世上,除了叶岫云,她也再无一个牵挂的人了。
叶岫云想自己什么狼狈的样子也都给她看过了,就算是讨饭也是各凭本事,又怕给谁看呢?
叶岫云抱着灵药:“我一定不叫你跟着我受苦。”
慧玄知道留她不住,给她备了些钱财细软,约定明日日暮时送她下山。
叶岫云答应了。
夜半三更,静谧无边,灵药轻轻推开门,房中灯烛将昏黑的光洒落庭院。
灵药四处打量一番,连忙招了招手。
夜色朦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高悬天上铜镜一般,叶岫云回眸望了望灯火未熄的禅院,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潇洒而去。
叶岫云走了。
叶岫云走到山下,和灵药两个在野地里睡了半宿,到了第二日,在晨光熹微中被一阵凉风吹醒过来。
皇城中是方才解了宵禁的时候,叶岫云想,打着送别的幌子要给净天通风报信,这种事情可瞒不过自己,自己连夜就走,任凭净天怎么追也追不到半分。
灵药头一遭做这样亡命天涯的事情,却半点没有当日奉命刺杀净天时的畏惧与惶恐,反而因为是和叶岫云一起,心中竟还隐隐有些激越难耐。
二人在河畔梳洗一番,灵药到远处摘野果充饥,打算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就走。
叶岫云临水照面,仔细打量打量,觉得那水里倒映的端的是有几分姿色的好人家的少年,心中也不由得意起来,稍稍消解了一夜奔逃的怨气。
这山中之地,比寺中禅院要天凉一些,深绿之中点染了淡淡枯黄,叶岫云心想,难道秋日竟来得这样早了吗?这一痴神凝思之间,却见远处山峦间跃然一团红日,乍然瑰丽的光亮洒入她的眼眸,原来是朝阳的颜色,叶岫云忽然庆幸地想,秋日幸好没有来得这样早。
河畔青草上还挂着毛茸茸的露珠,明媚日光映照之下,莹然将如水晶一般精致可爱。叶岫云的心也在那一瞬之间得到了无限的慰藉,慢慢卸了身上的力气,支着有些疲累的身体,躺在长到没身的婀娜碧草之间。
她在那一丛碧色间见到零星几簇或紫或蓝的朝颜花,伸手轻轻拨开,逐个花萼地轻抚过去,终于在更深绿的幽草之中,见到了一朵淡粉色的朝颜花。
叶岫云一看那颜色便觉得淡雅,是武止晚会喜欢的颜色。她撑起身来伸手轻触,眼中忽然映入一片纯白的衣衫,那样至洁至净的颜色,轻柔如风地掠过她的指尖。
她刚刚濯洗过的脸颊还有点滴的水珠,随着仰头的动作滑落下来,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额上,被风吹落遮过望眼。
眼前有一只手缓缓伸来的素白而纤细的手,含着无限的柔情为她将那迷乱了眼眸的发丝拢到耳后。
叶岫云的眼中是一片飘飖的轻白,流风回雪般的遮面长纱被吹开的瞬间,她分明看到那人是在对自己笑的,但叶岫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以同样的笑容回应。
占据了她全部神思的,是一种无法抚慰的茫然与至极的庆幸。
也许只有在这笑容中,她才能感受到自己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还在跳动,才能想起那些早已被光阴无情碾碎的痴念,才能为自己流下这么多的眼泪。
那纯白如雪素洁如冰的衣衫微动。
“这是朝颜花。此花朝开夕谢,也被人称作舜华。 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便是借此花称赞人的美丽。”她眉间血泪般的胭脂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叶岫云记忆中一般无二、只略显得憔悴于光阴的容颜。
武止晚缓缓俯身,低声道:“我有一个朋友,就有这般如花的美丽。”
叶岫云眼眸中被泪光占据,一片朦胧,颤抖间眼泪滚珠抛玉似的落下。
她跪坐起来,一把抱住她风里冰凉的身体。
武止晚紧紧的抱着她,道:“小叶子,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岫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色油壁车,打量着车帘半掩间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只问:“你也是高净天派来的?”
云文若起了个大早,更吃不下东西,为缺少睡眠与饥肠辘辘烦闷至极,对她尽数地发泄出来:“是,快滚进来自投罗网,让她把你腿打断了,叫你再也别走了,我好立大功一件。”
叶岫云爬上车来。
云文若将她送入自己家中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正是那里一片低矮茅檐,坐落着几间青砖黛瓦的雅居,在潺湲的清泉萦绕间,有几簇秋菊风中盛放。
叶岫云进了屋里,更觉得这里面甚是热闹,一张张熟悉至极的面孔中,有一个看着便觉得手痒。
白依依瑟缩在角落中,期盼着她千万不要看见自己。
叶岫云冷笑着将她拎出来,左右拍了拍她颤抖的白嫩脸蛋问:“你要来这里害谁?她们一个一个都是蠢的,我却不是,小心我捉了你去喂中原的狼。”
白依依吓得花容失色,颤抖着道:“姐姐、姐姐……不是、不是这样的。”
晏春斋忙道:“岫云,你作甚对白大夫这样凶恶?”
叶岫云道:“我们可是老仇人了,你不要管,我来日细细地与你说,先让我宰了她。”
眼看着白依依要给她吓傻了,武止晚轻握住她的手。
叶岫云当即松开手,柔声问:“阿晚?”
武止晚道:“她给阿晏治的腿还没痊可,先饶了她吧。”
叶岫云挑了挑眉:“哦?”
晏春斋会了她的意,连忙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是她给我治的腿,还没治好呢,你可千万为了我手下留情一些。”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主要就是滴滴以及滴滴之后的事情,不影响剧情连贯,但是我改了两天了依旧通过不了,后来就都删了,现在还在审核,知道不好让大家再等所以先把这章放出来。
好了,奏乐,起舞,给我们欢迎5纸碗归来!!!
第317章 她不是好人
白依依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哀求道:“我真的还得给人治腿、治腿……我不会做坏事、不做坏事的!”
叶岫云拧着眉头,到底慢慢松开了手。
云文若恹恹地出门去,吩咐家仆送膳食过来,继而独自抱着一盅养身的茶,斯斯文文地喝了些。
最初的激越欣喜过去,叶岫云到底平静了些,也是这些年经历的多了,人也修炼出几分本领了。
若换作当年,她势必得抱着失而复得的武止晚哭上三天三夜,滔滔不绝犹如江水洗流。
即便叶岫云自诩冷静自持多了,旁人却还是看不得这一幕。叶岫云抱着武止晚摸脸,从眉头摸到唇角,问她怎么变回了原来的容貌样子。
武止晚道:“乐师万无之不过是权宜之计,后来我不必再以那副面目示人,也更想……用我本来的样子来见你。”她无奈地笑了笑,握着叶岫云的手腕,“都不是孩子了,怎么还……”
她素日把脉的指腹触感清晰,摸到她腕间的疤痕,翻来手腕看,一条丑陋的褐色疤痕在细白的腕间狰狞横躺着。
叶岫云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像不像你给我缝衣裳时缝出来的大蜈蚣?”
武止晚眼中一片痛色,心都跟着揪在一起,她抱着叶岫云,轻轻抚过她的背,生气又无奈地笑:“小叶子,你真是我见过最……”她本想说讨厌,却觉得不好,因为她扪心自问一万次,也从未讨厌过她一次,“最坚强的人。”
叶岫云素日也听过不少宽慰的话,不过都是你受苦了、将来都会好了……诸如此类,却都比不过武止晚这一句的坚强二字。她本就是禀性骄傲的人,从来不肯轻易折了脸面尊严,可这半辈子遇到的事情,却没有一件放过了她,让她受尽了苦楚煎熬。
叶岫云总觉得不要紧,就像那些宽慰的言语中所说的一半,都过去了,将来都会好了。
只有武止晚会明白她挺过这一切究竟多艰难,付出的心力是怎样的巨大而疲惫。
叶岫云满腹的委屈与绝望、恐惧与悲怆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江水般汹涌,化作眼中双泪垂,滚烫的泪落在衣襟,湿了一片水渍出来。
武止晚用手给她抹了抹眼泪,叶岫云虽还记得这里更有外人,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抽着鼻子道:“你的手真软,再给我擦擦。”
白依依看她脸色和缓许多,勉强松了口气,叶岫云稍稍平复了些心情,便急着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她需要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答案,让她知道这一切不是梦。
武止晚道:“我的事情不急,我一定会慢慢告诉你,眼下我却有一桩要紧事要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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