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岫云恨恨道:“活该。”


    云文若抽了一口气,淡淡一笑:“谢娘娘谬赞了。”


    叶岫云实在无可奈何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云文若坦然道:“臣奉主命行事,不是娘娘让臣去死吗?”神情还颇为委屈。


    叶岫云胸中滞闷得厉害,灵药又怕她真的气坏了叶岫云,正要开口劝说二人缓和缓和,不想叶岫云如今对皇帝都是冷言冷语,对她竟还有一丝留情:“别闹了,算我对不起你,你如今看我成了残废,怎么也该解气了。”


    云文若微微低垂着头,她侧身时单薄的影子迎着叶岫云窗前的琉璃灯,目光也随着头颈垂下,浓翠的睫羽像是一片墨凝在了白玉壁上,瘦削的颈像是玉裂了条痕,有血沁了进去,让人不能不怜惜她:“所以娘娘是承认了?”


    叶岫云叹了口气:“是。”


    “娘娘这些年的维护,都是因为她的嘱托吗?”云文若望着她的目光不知是期盼还是失望,“是她亲口对你说的吗?”


    “不是。”叶岫云不会骗人,也知道自己骗起人来十分拙劣,“她心里是这个意思,只不过那个时候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有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这里,就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是不是都是为我做过的事情所受的报应?”她说罢轻轻地一笑。


    当年第一次见面,云文若就是这么冷清清地一个人站在远处,而自己就是那么不堪的样子闯了进来。


    许多年后,云文若依旧是这样冷冷清清地出现在这里,而自己也依旧如此不堪。


    只不过当日在场的人,如今却已寥落得无几,所以有时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活着的人幸运、还是死了的人清净。


    在没有残废之前,叶岫云总是那么心怀侥幸、总是那么不肯认命,总是以为自己还有被上天法外施恩的余地,总觉得一切都会过去的,她那么爱自由,却为了净天一次次回到这里,也是因为心存侥幸地想,她总有一日会为自己改变。


    云文若终于得到了那个猜测已久的答案,却说不出究竟是何滋味:“娘娘怎么会有报应,若说报应,也该是我们这些作恶多端的人。”


    叶岫云偏过头去:“你走吧,再不要来了。”


    云文若笑了笑,方才那一瞬的黯然顷刻间荡然无存:“这是什么话?臣也是说谎了,就是皇上让我来劝娘娘的,臣不敢不奉命。”


    叶岫云只拿一双气得发红的眼望着她。


    云文若笑道:“这猫儿就留给娘娘解闷了,过些日子臣还会再来的,娘娘也是知道的,臣如今在皇上眼里,不过就这么点儿作用罢了。”她不待叶岫云说话,躬了躬身,便拂袖而去。


    灵药问:“叶姑娘?”


    叶岫云向里侧过头去:“我困了。”


    “那它呢?”


    “谁?”


    灵药笑了笑:“这只黑炭似的猫儿呀,我看它机灵得很。”


    “吃了。”


    灵药瑟缩道:“奴婢没吃过,娘娘也不吃这个。”她虽然喜欢这小东西,却还是因为怕那猫压着叶岫云,走到床前给抱了起来。


    叶岫云忽然闷声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灵药不想骗她:“是,很可怜。”


    叶岫云苦笑了一下,却听她说:“有良心的人都会觉得叶姑娘很可怜,可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你的错,我们只是自恨不能帮你。”


    “有时想陪你说说话,都怕会害你伤心,可什么都不说,又怕你会憋闷坏了。”灵药抚摸着怀里打盹儿的猫,“其实,皇上也是一样的。”


    叶岫云心头一颤,泪珠从眼窝里一颗颗地滚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上次有人请我喝奶茶我没喝是我太装了,现在我口渴了,已老实,求代付


    第283章 寒夜


    这些日子她仅用冷漠就回应了此前净天全部的伤害,每逢她过来,自己便假装睡着,或是干脆不理不睬,但每一日,净天还是总会过来问,问她用膳怎样、吃药的时候又怎样、身上有没有起色、有没有变得更糟糕……


    她平静地在自己的冷漠中支撑起这一切。


    她面对伤害时总是那么理智,面对真心时又总是倨傲地挥霍,可叶岫云已经没有力气在爱惜她了,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会连伤害她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宁可净天在此时就对自己灰心,也不想等自己彻底绝望时,再看到她绝望的神色。


    “皇上。”灵衿低声道,“都二更天了,奴婢伺候皇上歇下吧。”


    净天脸上也挂了倦色,她白日里要忙着国事,得了空闲又要去看望叶岫云,一日几乎睡不到三个时辰,铁打的人也要熬不住了。


    灵衿是从小陪伴净天长大的,比旁人与她更亲厚些,她记忆里的净天自幼便是寡言少语,性情孤僻,长大些更是对人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地步。


    可她府上打归打罚归罚,却从来没有草菅人命的道理,灵衿拿捏着服侍她的分寸,这些年也就都过来了。


    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就是从遇到了叶岫云开始。


    她最初也没留意,毕竟净天是那样的性子,喜欢谁不喜欢谁,从来不会叫人得知,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灵衿后来知道,这两个人都不知浓情蜜意几时了。


    哪怕是夺位的数度宫变,灵衿都没有如此为她担忧过。


    起初因为灵药的“变节”,灵衿还暗暗在心中怪过灵药不忠心,怎么好端端一个人就给叶岫云勾走了,如今轮到净天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中邪,她就更是捉摸不透了。


    叶岫云是好,千般万般好,也不过就是一个念想罢了,何至于把皇帝弄成这副样子,像个半死不活的痴情种,于国于家都不是什么吉利事。


    净天倒没什么困意,只是有些微的头疼,便让灵衿取了膏药来敷着,那膏药里的薄荷人参都是吊着精神的东西,灵衿跟着嗅嗅,也清醒了不少。


    净天淡淡道:“看你欲言又止,是有什么事?”


    灵衿忙躬了躬身:“奴婢心里都是皇上,哪敢有旁的事。”


    净天微微蹙眉。


    灵衿涩然一笑:“真是什么都逃不过皇上圣听。奴婢是……奴婢是替皇上发愁,朝里朝外一堆子事情烦扰,宫中……娘娘又是这副样子,又不能为皇上解忧去愁,几度想劝都开不得口。”


    净天抿了两口浓茶:“多事之秋向来如此,朕从未觉得烦扰,你在御前侍奉也不是第一日了。”


    灵衿看着她发青的眼圈与堆积成小山状的奏议,苦笑道:“奴婢知道皇上英明神武,只是心疼……心疼娘娘,更心疼皇上。”


    净天叹了口气:“当年朕初登基的时候也害了一场风寒。”


    灵衿还有些记性:“是,那时真是给奴婢们吓坏了,皇上初登大宝,朝野危机四伏,偏偏皇上就病了。”


    其实那一次也是为叶岫云,那时叶岫云刚刚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常常惶恐不安,身体也大利索,皇帝在料理政敌的同时还要分心照顾她,一不留神就染了风寒。


    “那个时候她日日都过来,笨得连端盏子都不会,药汤洒朕一身。”


    灵衿也跟着不自禁地笑:“那时娘娘才几岁年纪,皇上虽动怒了,到底也不曾责怪娘娘什么。”


    “朕不过吓唬吓唬她罢了。”净天道,“但其实朕不该吓她的,那个时候她一定很怕。她在宫里一个人都不记得,能依靠就只有朕了……”


    “娘娘性情阔朗,不会记得这些小事的,更不会为这样的小事就和皇上生分了。”


    “可朕还记得。”净天怅然道,“那个时候朕斥责她,她回去就哭了,可之后还是日日都来。等朕病好了的时候,她也会端盏子了。”


    其实这些事叶岫云学起来也很难,但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心疼过她。


    一个全无记忆的年轻人、身体里留存旧伤莫名其妙的疼痛,又不知该对谁说,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冷漠刻薄又威严残忍的皇帝,她走不出去,连住的地方都是别人的施舍,吵架之后连诉说心事的人都没有。


    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都心照不宣地参与到对她的欺骗与伤害中。


    而罪魁祸首更是自诩为爱人的自己。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叶岫云就在退让,不、或许是从她第一次冷漠地对待她的真心时,叶岫云就不喜欢这里了。可为了自己,她还是一次次地留下来,如今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又能弥补多少当时的亏欠呢?


    灵衿心中发酸,为她揭了膏药,头疼的感觉轻了些,疲惫便似潮水一般涌上来。


    见净天乏了,灵衿赶忙为她拧了帕子来,净天擦了擦脸,歪在榻上,此时睡去,不过一个多时辰之后就要起来上朝,净天只嘱咐若是有叶岫云的事情便立刻叫自己起来,旋即沉沉睡去。


    灵衿打了个哈欠,听着外头风雪敲门的动静,只对过来替班的侍人叮嘱:“皇上这些日子太过操劳,明儿记得去请御医过来请个脉。”也再撑不住了,被低阶的侍人们引路回值房里倒头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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