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若悄然抹去眼角的泪,稠密的空气里有苦涩的气息,撕开伤口时泛着此起彼伏的痛楚,但她却觉得比往日要解脱许多。
她知道皇帝一次次地饶恕自己都是因为叶岫云,可叶岫云又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叶岫云就是这样的性子,她总想保护很多人,结果却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你好起来吧。“云文若望着她,“快好起来吧。”她第一次虔诚地期盼,用没有任何虚伪的真心。
片刻之后,叶岫云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好。”
那一声极细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
云文若惊诧地仰起头,见她脸上依旧是那片深沉的平静,只是眼眸中缓慢流动着一丝哀伤的神情,她扶着床站起身来,缓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叫人:“灵药姑娘!灵药!她、她说话了!”
苍苍露草一重重地湿人衣衫,在钱和宜的医治下,叶岫云已学着说会了“疼”、“苦”、“好”、“困”、“饿”……这些十分直白的字,并且在她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还会哼一下。
【作者有话说】
被困在梦里的云云看见小云这个样子,笑嘻嘻了。
不是到底谁给我又送鱼宝赞赏了……下周好崩溃啊
第274章 南苑
净天欣喜于她一日日的转好,行至岁尾,许多繁冗的政务雪花似的飞来,她便干脆搬到了叶岫云的床边来处理政务,累了便捉弄捉弄她来消遣。
有时提笔给她勾个花猫脸,或是在额心画朵云来,再看着宫人一点点给她擦拭下去。
后来有一日早上,灵药不知从哪里抱了一大捧青玉颜色的绿菊来,插在海棠样的白瓷盆里。
叶岫云似乎很喜欢那花团锦簇的东西,一整天都瞅着发呆。
她如今虽会说话,却不能完整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只能依赖旁人揣度她的心思哄她。
净天猜她喜欢,临去御门听政时便挑了一支给她握着,叶岫云翘着唇角低头看了许久,净天以为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得意地亲了亲她:“朕回来就同你一起用膳。”
谁料她下了朝回到寝宫,却见叶岫云摊着手脚仰躺在床上,那一支菊花只剩个光秃秃的花萼,散落到花瓣有些在她身上,有些在她脸上,还有一片极软的贴在了她的唇边。
灵药回禀说她本来赏花赏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给那花给吃了,自己去抢她就要哭,只好纵着她吃,叶岫云嚼了嚼,大约是觉得不好吃,便揪了个干干净净,尽洒在床上了。
净天听后忍俊不禁,幸而吃花不会害病,她吃了便吃了。
她吩咐传膳,自己坐到榻上,伸手摘了叶岫云唇边那瓣花,轻轻将她推醒过来。
叶岫云一日大半光景都在昏睡,净天晨起时她被吵醒,待她走了又睡起来,此时被净天弄醒过来,幽幽睁开双眸,眼睫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净天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她认得了自己是谁,可还没等她开口问,叶岫云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呆滞。
叶岫云吃东西都要人喂,坐在净天身旁也不过充个景看,但只要她人在,净天便觉得受用无穷。
她在许久之前就憧憬过与她的朝朝暮暮,其中就有这样的片段,叶岫云陪她用膳,她会用侍膳的规矩欺负她,要她站着吃,不准坐,但只要叶岫云和她撒撒娇,自己便可以不讲规矩了,准她随意放肆……她记得幼年所见母亲身旁亲近之人,在恃宠而骄时都露出过这样的情态。
净天用膳时,灵药也端着药膳在一旁喂着叶岫云。
叶岫云不觉得苦的东西都会慢慢往下吞咽,净天瞧着她,自个儿反而忘了用膳的事情。
门口闪过一个人影,侍膳在侧的灵衿递了个眼色,命一个御前宫人过来接替,自己则出门去了。
片刻后,灵衿走回来,踌躇片刻后向皇帝低声道:“皇上,南苑冷宫那边传话过来,说庶人净秋跪在门口多时,求见皇上一面。那里的人劝不住她,又不敢惊扰皇上,奴婢斗胆请皇上圣意。”
净天眉头微蹙:“为的是什么事情?”
灵衿摇了摇头:“她不曾说,只是想求见皇上。”默然须臾,“要奴婢去……”
净天微微摆首。
灵衿心中了然,便去吩咐南苑冷宫布置接驾
灵药正用帕子为叶岫云拭唇角的汤水,叶岫云喝了半碗药膳,人也精神了一些,冷不丁对灵药说一句“好”,灵药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什么,只是也哄着她玩。
净天濯了濯手,临行前对叶岫云说:“等朕回来。”见叶岫云呆呆的不说话,便抬起她的下颌,凑近了些问,“好不好?”
叶岫云皱了皱眉,抿着唇低声道:“苦。”
净天无奈地笑了笑,吩咐左右照料她吃药,起驾时正逢云文若奉诏入宫。
云文若只得来敛衣叩首:“微臣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萧秋色里,净天思忖须臾,道:“今日不必去了。”
云文若微微蹙眉,只听净天又道:“净秋求见,你随朕往南苑去一趟。”
云文若垂首:“微臣遵命。”
她傍皇帝仪仗而行,正是菊花半残、枫叶重丹的风光里,自紫袍衣领中延伸处一截肌莹肤细的皓颈,宛若花茎般接连玉似的面庞。
皇帝的仪仗至南苑冷宫时,净秋依旧跪在暮秋瑟瑟寒意中,始终低垂着头。灵衿暗暗骂了一通这里的宫人,亲自搀着净秋起身,净秋跪得久了,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正是骨软筋麻之际,站也站得艰难。
眼看净天下了御辇,净秋又要跪下叩首,净天淡淡道:“免礼。”
南苑落花满阶,衰草丛生,净天许久不曾踏足此地,只一望之际,便知此地是长久疏远洒扫,必是值守此地的宫人不用心。
净秋被幽禁已有数年,即便自己不曾下令苛待于她,但时势比人强,宫中之人拜高踩低,也不会有她的好日子过。
净天忽然想,当年若是自己沦落到这般境遇……她只想到此处便暗暗发笑,倘若胜负相易,她根本没有活到今日的机会,倒也算一了百了。
寂寞秋庭里,她不知还能对净秋说什么,只道:“你我究竟是手足至亲,来日再要求见,不必这般跪求。”
净秋淡淡一笑:“谢皇上恩德。”
她咬牙跪下去,向净天叩首:“照料庶人的侍人宁儿病重,已两三日不沾水米了,请皇上开恩你,准庶人为她延医问药。”
随行宫人都停在门外,只有云文若与灵衿随皇帝进来,此时闻言,都不免暗暗诧异,云文若更是心绪复杂地望着净秋鬓间一丝消沉的苍白,不禁想,如若当年净梵也是这个结局,此时此刻,她是否也要面对她鬓间的白发伤心呢?那时自己究竟还有几分坚强呢?
“你求见朕,只是为了这个奴婢吗?”
净秋道:“庶人与她相伴日久,不忍她病重上身,求皇上开恩……”说罢又将身重重地拜下去。
净天默然须臾,她不知净秋何时对一个卑贱的宫人有如此的用心,想净秋当日权盛煊赫之时,这世上有无数的人争先恐后地向她献上真心。
而今却只有一个小宫人,为报她无意中施舍的小小恩情,自愿陪伴她度过这漫长的幽禁生涯。
净秋第一次向自己低头恳求,竟也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翻随笔发现了记了一个当年的小九和云云的点,就是这两个人十几岁的时候喝了酒拌嘴吵架,天吵着吵着酒力上来睡着了,云云以为自己把天给气晕了,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是把她扶到床上等她醒过来继续吵。
……当时她们真的好好笑。
第275章 你醒了
“灵衿。”净天吩咐道,“让医署派一名医官过来好生供奉。“
灵衿奉承圣意,即刻命人去请御医过来。
净秋终是松了口气,连忙跪下谢恩。
云文若离得不远,看净秋虽憔悴了些,却不曾有过多的消沉苍老,想来那个叫宁儿的宫人一向都是用心照料陪伴着她的。
只有真正沦落到一无所有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最是可贵。
如此心境相鉴,可这些年困在其中的,又岂止净秋一个。
冥冥之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寂寞而固执的眼睛,不由得想,如若真有这个结局,我也有勇气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幽凉秋风拂过苍翠如寒玉的清天,穿过庭中的枯老的枝柯,好似一声声哀伤悲切的叹息。云文若缓缓回过神来,心中万般惆怅只能化作淡淡的嘲弄,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有奢求这一切的资格。
有了皇帝的旨意,净秋得以为宁儿延医问药,才将她从一场险些要了性命的风寒里救了回来。
净秋谢恩的表文呈送到皇帝面前之后,净天深思熟虑之后命人将她召来,宣布了一道令她匪夷所思的命令。
“朕会赦免你,赐你到西南去做个刺史,五年之后朕会再赏你一个爵位,调你回京安养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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