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好你的嘴,再没有下一次了。”高袖目光一凛,有十足的警告意味,继而缓缓一笑,颇为阴森地向叶岫云道:“朝颜,与囚徒胡闹厮混可不是好孩子。”便要将她带走。
雾戈却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撑着最后的力气,用流血的喉咙凄厉地喊道:“你不是朝颜公主,你是齐国人,是高袖把你抓来的,是她把你的记忆抹去了!你是……”
雾戈的声音再度戛然而止。
穿了喉咙的利剑将血溅了满地,叶岫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直到白寒衣将刀抽出,雪亮的刀身挂着黏稠厚重的猩红血色,那冷冷的光渗到白寒衣的眼中,闪烁着与高袖一样残忍的本性。
雾戈胸膛起伏着,似乎还有些不肯相信,召唤低下头,盯着自己心口绽出的血色。须臾之后,她那带着呜咽声的呻吟便掠过叶岫云的耳边,整个人恰如坠枝的枯叶凋零,委顿在遍染殷殷的红尘中。
高袖微微蹙眉,似有不满:“你……把她杀了?”
白寒衣丢下刀,从容微笑:“我杀的是对你不忠贞的人,姐姐。”
高袖眉头微松,但看雾戈平静的死状,似伏在云霞一样颜色的花心深处,格外凄美些,她想,其实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她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怎么偏偏留到了如今呢?
好在这并不晚,人死了就清净了。
雾戈的事情了断了,自然还有别人的事情没个了断。
高袖与白寒衣两双目光落来,叶岫云脑中空了一瞬,只有一个念头最深沉——这一对两个贱人都得死。
高袖的眼角因笑而轻颤:“朝颜,你听到了什么?”
这可是坏了事了,装没听到断然不可取,叶岫云一时也不知自己到底该说信还是不信……高袖又迫了一些威逼:“你听到了什么?”
叶岫云微微垂下头:“我都听到了,我……不相信。”
高袖抿着唇轻轻一笑:“哦?”
叶岫云也觉得自己装得拙劣,可刚才她已见识过了,逃是逃不了的,不如再试一次。
叶岫云抬起眼帘:“我真的是……齐国人吗?”
高袖道:“是。”
叶岫云面色一白:“那我的记忆……”
“因为那段记忆令你太痛苦了,你苦苦哀求我,让我为你抹去了。”高袖露出几分怜惜的目光。
叶岫云心中嘲道,丧尽天良没人性的家伙,说谎也是振振有词,她怔忡地思索了须臾,装作一副为难之色,连连摆首:“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孩子。”高袖目光沉沉,“你看,你总是这么轻易就觉得痛苦,抹去你的记忆其实是一种好事,因为没有记忆的人就不会有痛苦。若你不相信,那就走吧。”
“走?”叶岫云怔了怔,连忙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她求救般望着高袖,忽然扑到她膝下,“我相信母亲的话,不要赶我走。”
高袖爱抚着这哭泣的少年,低声道:“真是个好孩子……”
高袖神色温柔得仿佛真的成了在包容孩子过错的母亲。
她为叶岫云抹去眼角晶莹的泪,又忽然捉着她的下颌,轻轻地抬起来,将这少年的精神反复折磨,最终引诱一般道:“母亲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卷九:天高云淡
第242章 见老
西南夷的土地上烟障横生,连绵淫雨遮天蔽日,百里窥不得一丝晴光,缘山而筑的洞府族寨被雨瀑冲刷着,重重潮雾弥漫,唯有一簇簇秾丽芙蓉花,如血似的蔓延。
一霎天晴,成串的雨珠蕴藉地敲打出令人陌生的曲调,似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白寒衣冷听洞中压抑的呻吟,在那雨声哗地再度铺天盖地袭来时,那呻吟声似再也压不住了,骤然凄厉地回荡起来。
她不知等了多久方回到洞中,见高袖瘫倒在寒冰似的白玉床上,浓丽的血色斑斑染透她的衣衫、渗入肌肤、钻入骨髓,将那用心险恶的剧毒也一起种入她的生命,恶念随仇恨而轮回,永无止境地重蹈覆辙。
高袖的眼疾越来越重,她当日所做的决定,终于是十数年之后堆积成不能挽回的定局。为摆脱诅咒而生的梦魇,她用这只眼睛所能看见的世界做了交换,同样赔进去的,还有她的健康与年寿。
因为这是一种毒药,生来就有罪的人,要摆脱这些罪恶所要付出的代价是那么沉重。高袖在巨浪似的痛楚中,一时恍惚,似乎天地都沉寂了,一切的光明与色彩都成了虚妄,那刺目的苍白,或是深沉的昏暗,仿佛才是她生命本来的样子。
不,她绝不甘心。就算是死,就算知道会死,就算烂死在这片土地上,她也要抓一些人陪葬,绝不自己一个人去死。
雾戈已然死了,下一个是谁呢?
高袖望着那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的白影,心想来得正好,下一个自然就是她了。
白寒衣跪在她床下,为她轻轻擦拭颈上的血色,但那血色不知怎么,越擦越多,渐渐模糊成了一团暗红。白寒衣低声道:“我去给你打水。”
刚要离开,手腕便被她捉住,白寒衣失神地望着她,目光畏怯又懦弱,高袖苍白的脸上滑过一抹冰冷的笑容:“给我舔。”
白寒衣微垂着眼眸,沿着她颈上青色的筋脉,用唇舌化解血的腥甜,有时,她的齿尖会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发觉那是一样的单薄脆弱,似乎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剖开她的血肉,撕碎她的经脉,将这个人彻底地毁灭。
她想到那个瞬间,心神俱为之战栗了,连灵魂都在几近腐朽的躯壳里鲜活了起来。
高袖轻轻地喘息,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还没有好吗?”
白寒衣正在她敞开的衣衫下亲吻着,闻言摇了摇头,又去解她的衣带。高袖的体温滚烫得惊人,任何与她在此时有肌肤之亲的人,都能感觉到此刻逼人的热。
“你原本说的时间没有这么早的,很多东西还没有准备好。”白寒衣道,“而且她一直都很抗拒,得弄干净一些。”
高袖微微合上闪烁着逼人目光的双眼,不再继续追问,只先以情(和谐)欲调动,压制住眼上毒发的痛苦。
一波波浪潮似的痛袭来时,她便紧攥着白寒衣的发,恨不得将她融到骨血里,用她那极寒的身体来抚慰自己焚身的痛。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贪爱上与她的欢爱,欲(和谐)望越是汹涌,倾泻出来的瞬间,就越是能为她的身体带来如同爱抚一般的滋味。那是一个孩子落地降生的瞬间,第一次感觉到爱的瞬间,生命以爱作为延续的根茎,不然就只能结出腐烂枯萎的花朵。
所以人总是格外痴迷于自己得不到的感觉,爱或是快(和谐)感……一切能带来欢(和谐)愉的东西。
她忽然庆幸自己当日的一念之差,留了白寒衣这条命来,只做一个倾泻欲(和谐)望与消磨痛苦的工具,也很是配她这条卑劣的生命。
她已然做好了打算,若真有不死不休的那一日,这个人是一定要为她殉葬的。仅仅是她断然不够,高袖想,还需要很多人,她的灵魂需要一些人命来祭奠,越多越好。
痛楚渐渐平息,高袖攒足了力气,忽地将她提起来,狠狠抛向白玉床上。白寒衣本就畏冷,此时更是痛得好似筋骨皆断,在高袖紧逼来的侵略下被迫打开身体去承受,罪恶是高袖一个人的,痛苦却要两个人来承受,白寒衣在数度的晕厥之后开始低声求饶,期盼她能够停下来,让自己有一些喘息的余地。
然而她求饶得越是痛苦,就越是能够唤起高袖的狠辣,让她对这具身体由凌虐到痴迷,于是毒也就流入其中。
白寒衣的心空幽幽地沉下去,脸上却挂着悲切又狂喜的惨笑,她知道她们都快死了,也许战争结束的那一日就是她们的死期,也许,她们等不到战争结束。
霞光破晓的日子,是这些天里难得的雨过天晴。白依依坐在人去楼空的寨门前,盯着远处层层云霭下的暗青山峦。
息夷族寨的后山上,缘溪而行,拂花分柳,很快就到了这处隐秘的洞府。传说中,这里是历代息夷族长死后肉身埋葬之地,经年累月之后,化作了一片养育毒物的沃土。
叶岫云就被关在这里,足有三日了。
高袖进来的时候,眼前便吊着她灰扑扑的影子。她向那影子逼近了几步,命身后的亲随将这座洞府照亮。
通明中所见的东西自然也就清晰了,高袖方知道这少年果然是很棘手的,叶岫云手腕脚腕上都缠绕着铁链,将她硬生生扯成一个“大”字吊在半空中。
身后跟来的画师将丹青都预备好了,高袖让她铺了纸好好地画,旋即走到叶岫云面前,低声嘱咐道:“记得要画得逼真一些。”
画师颔首:“是,定会栩栩如生的。”
叶岫云虚弱地睁开眼,因为饿了几日,身体几乎虚脱,少了许多反抗的力气,神思也只剩游丝一线牵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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