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道:“这是钱和宜做的,说是封着药在里头的,息夷毒物颇多,防不胜防,留着给你护身用的。”


    叶岫云噗嗤一笑:“哦?她总算对我做了件好事呢。”


    “这话怎么总是夹枪带棒的,也不知是在说谁,只是在说她一个人吗?”净天低声问。


    叶岫云亲了一下她的手背:“皇上觉得呢!”


    不待净天说话,她便已翻身上马,眸子灿若列星,清清凌凌地流淌着光辉:“皇上,请多保重。”


    “云云,不要出事,等着和朕团聚的那一日。”


    马蹄声短暂来了,又复远去,净天痴痴地望了许久,才在众人的劝说下回到帐中。


    齐国的军队陆续西南边地聚合,檄文被抄录为夷人文字发往诸夷各族寨中,早已经受了齐国大军攻打,尚未能恢复元气的众夷人部族一时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有些萌生投齐之意,更多的则是往来息夷,问高袖的定夺。


    高袖并不避讳将叶岫云带在身边,听自己与诸夷的族长或长官们商谈应敌之策。


    叶岫云上一回并无机会如此接近于她,如今自然发觉,高袖纵是暴虐成性嗜好杀戮,却也不是等闲之辈,无论是调兵遣将还是运用计谋,一应都深沉极有章法。


    叶岫云想,要是给高袖和皇帝一样的兵马国力,还不知道谁能打赢谁,不过,国力的比拼先且不论,这两个人若是比拳脚,那皇帝断然是要输的。


    比拳脚还是得自己来。


    她不觉盯着高袖那双与寻常夷人并无不同的眼睛看,因高袖本就神色阴冷不常视人,也轻易不会暴露自己的缺处,叶岫云还是看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


    何况,就是能用药改变瞳仁儿的颜色,也不一定就会毁了这只眼睛,即便毁了,这个地方古怪邪门的药那么多,万一这些年早就治好了呢?


    白寒衣的话还是不可轻信。


    叶岫云正思索之际,外头走来一名奴隶倒酒,从酒瓮中舀出酒倒向高袖盏中。


    高袖忽地笑着问:“这是什么酒?”


    奴隶缓缓抬起头,低声答道:“是大王喝的药酒。”


    叶岫云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举目望去,那奴隶竟是象奴雾戈。


    她正觉得奇怪,却见雾戈袖口忽地探出一把渗着寒光的匕首,直直向高袖心口刺去,却被高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擎住手腕,狠狠一扯。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雾戈忽地发出一声惨叫,被高袖甩向酒翁,身子随着酒瓮翻到在地,药酒撒了一地,浓烈的气息散发出来,萦绕在整间洞府。


    雾戈倒在地上,因疼痛而惨白的脸上褪尽了血色,抖着眼睫看高袖将那把匕首拾了起来,便不敢再看,紧紧闭上了眼。


    叶岫云在那匕首刺入她心脏前的一瞬握住了高袖的手,被高袖反手掴了一掌,也不敢躲,好歹将她手中的匕首夺了下来,捂着脸上的疼痛挡在了雾戈面前。


    高袖忽地冷笑:“你在做什么,朝颜?”


    叶岫云借着脸上的疼,终于挤了眼泪出来:“母亲不是说她是母亲的故人吗?怎么舍得杀了她呢?”


    “你难道没有看她要杀我时的样子吗?”高袖狞笑着望向她身后的雾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知感恩、恨我不死。”


    叶岫云连忙抱住她的腿:“母亲,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刺杀母亲,可母亲一定比我了解她,难道凭她真的能杀了母亲吗?她就是在……就是在求死啊!”


    “那我就成全了她。”高袖道,“当然,她的那些族人,也一起剁碎了陪她便是。”


    叶岫云心中一惊,原来雾戈还被她用人命挟制着,难怪只能做出刺杀这般举动来求死了。她回眸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雾戈,见她右手手腕正以诡异的姿势吊着,知道骨头必然是断了的,心中更觉得惊寒,她连忙向雾戈道:“你快说说话啊!”


    雾戈忽地惨笑一声:“大王,求你杀了我吧……”


    叶岫云一双眼瞪得极大:“你真的想那么多人陪你一起死不成?”她赶忙又哀求高袖,“母亲,她就是个疯子,杀了她不如、不如留着她让她活受罪!留她一条命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232章 奖赏


    高袖连连冷笑了数声,面色冷峻得发青,须臾,她的身形骤然于摇晃之间露出几分疲惫和脆弱来。


    叶岫云只管把头低下来,她已然开始在心中盘算,这种情形之下,高袖若要把自己雾戈两个都杀了,自己是能反杀还是能逃得了?


    然而,她还没想到结论,眼前忽然滴答滴答地落下几点殷红色的东西,有一滴正落在了她的衣衫上。


    叶岫云仰头望去,却见这血竟是从高袖捂着右眼的指缝间流淌出来的,心中暗惊。


    高袖狞笑着:“是,我的确不该成全这些人,她越想死,我就越要让她生不如死。将她带下去关起来,她若是死了,你们所有人都跟着她一起死——”


    众人皆是悚惧非常,雾戈带着死灰一般的神情被人拖出去,高袖便似再也支持不住,紧咬着牙关,粗重喘息不止。她低头瞥了一眼叶岫云,左眼中寒意逼人:“你也滚去一起。”


    数众亲信急忙涌上来,几个将叶岫云押走,其中一个用拧干的帕子替高袖擦拭了半边脸上的血迹,紧接着,这些人便似司空见惯一般,相互递了个眼色,按住高袖的手脚,向她口中塞了张帕子压住声音,一人从琉璃瓶中倒了粒丹砂色的小药丸,和水向高袖的眼中滴去。


    那一瞬间,剧烈的痛楚如同灼烧一般在她的右眼炸裂开来。


    高袖狰狞地自双目中迸出痛楚不堪的神情,额上颈上暴起的青筋突成了发紫的颜色,她紧咬着口中的帕子,只能在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呻吟,奋力挣动之间,这些人险些没有按住她。


    她猩红的眼中缓慢地流出一滴滚烫的泪,她从不会哭,因为哭泣其实是一种任性的权力,而她从未被人赏赐这种权力。


    这滴泪只是她痛到极致的本能而已。


    在那滴眼泪落地的瞬间,她的脑中闪烁着无数过往的画面,每一个片段、每一个瞬间,都在告诉她,她究竟经历了怎样恶毒的地狱,才重新走回这人间。


    雾戈被押入王庭的水牢里,所谓的水牢,是一座缘水的石壁,人被缚在其上动弹不得,脚下仅有一块立锥之地。


    那潭水不断地吞吐,没过受刑人的口鼻之后,令其呼吸不得,又在濒死之际渐渐退去,再一次如此反复蔓延上来,令人见到水面上涌就心生恐惧。


    叶岫云的待遇倒好一点,她被丢进来之后就在潭上吊下来的铁笼里蜷着,那水涌不到她所在的地方,她倒还能有些闲情逸致地瞧着这一幕。


    趁着还有说话的余地,叶岫云忽然问:“你为何要去刺杀她?”


    雾戈盯着没过膝盖的水,她浑身都已湿透,水滴流入眼中,却也因为束缚而无法擦拭。


    她默然了片刻,声音回荡在滴答滴答的水声里:“你觉得,我不该杀她吗?”


    叶岫云道:“我虽听说了你的事情,可我想,你既然恨她,为何当初出事的时候既不杀她,又不肯要她给你的荣华富贵,到了如今反又想杀她了?”


    从额上流下来的水珠挂在了雾戈的眼睫上,眼前一片朦胧。


    “我当年以为,凭我对她的心,哪怕不能求她放过整个象夷,也可以求她放过我的家人。可她还是没有答应,虽然旧日的爱惜都成了假象,但我仍旧期盼着那残忍的真相里,能有给我的一处安栖之地。然而……都没有,我甚至没有什么借口能拿来欺骗自己。”


    雾戈闭上眼,蔓延到胸口的水逐渐压迫她呼吸的余地,她的声音也变得滞涩,说话也变得艰难:“我曾经是那么爱慕她,怜惜她,觉得她很可怜,觉得我可以化解她身上的仇恨……可换来的却是她攻灭我的族群,杀光了我所有的亲人。”


    叶岫云叹了口气,高袖所遭遇的伤害,积年累月隐忍的仇恨,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柔情可以化解的。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了净梵,那个与高袖截然不同、又颇有些相似的人。也是一样饱经凄楚地长大,对权力痴迷得发疯,叶岫云一度都觉得她眉目之间常衔愁色,起初她并不能明白那是为什么,很久以来也不懂得,却也曾以为,自己可以化解她的愁苦。


    她不知道净梵有没有动摇过,有没有在那短暂的驱逐生涯里,在山清水秀的日子里,放下过那些沉痛的往事与执着。


    但后来自己的的确确失败了,她救不了净梵,改变不了净天与净梵的结局。


    雾戈的话语依旧在她的耳边徘徊:“我以为不要那些荣华富贵我就能活下去,可我根本就不能……我只要看到她,看到那些战象,就会想到我死去的亲人和族人,想到我一无所有的结局……而她却连欺骗都不肯,她成了族长、成了王,连骗我都懒得施舍,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恨她呢?可她却不准我死,只要我敢寻死,她就要把所有象夷的遗民都杀了……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刺杀她了,可她实在太强大,我……根本就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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