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再度映入那青灰色的身影时,叶岫云便察觉这人其实是在等自己。


    往往这时并不该轻举妄动,不然很容易就落入圈套当中。


    可叶岫云攥着那只白瓷兔子,便什么都不管了,这是她交换给武止晚的东西,是当年在临州时的东西了,是她带着武止晚逃出皇宫,逃到山林中时,她亲手送给武止晚的。


    那时她本已想着和皇帝此生缘尽,答应陪武止晚远遁山林一辈子了,这是她诺言的信物。


    她并不知道自己许诺的一辈子是这样的短暂,短暂到她连回忆的每一处细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回想起来便像是要窒息在往事的潮水里。


    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缓缓摘下斗笠,叶岫云心中一惊,继而转为深沉冰冷的恨意:“我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报仇了,白寒衣。”


    白寒衣却并不畏惧,反而无奈地一笑,轻声问:“我好心千里迢迢给你送东西来,你怎么这样凶呢?朝颜,或是……叶岫云。”


    叶岫云目已深红:“阿晚呢?这东西的主人在哪里?”


    “你不是已经见到过了吗?”白寒衣道,“是因为和自己期盼的不一样,所以,不敢相信吗?”


    “你找死!”叶岫云飞扑到她身上,正要扬起拳头往她身上砸去时,却见白寒衣口中已流了鲜血出来,面色惨白如雪,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她还真是怕她就这么死了,叶岫云只能反复扇了她几十个耳光,攥着衣襟将她血流如注的脸掼到地上:“我要你给她偿命!我要你给她偿命!你们这群贱人!你们怎么不去死?为什么偏偏是阿晚!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叶岫云慢慢地松开手,看着自己指缝间鲜红的血渍,只觉得一股悲凉向自己的心里钻,要她拿什么去换她都心甘情愿,可她无论拿什么,都换不回来阿晚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在怨自己没有回来,还是担忧自己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呢?


    她为什么要带着武止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救那些百姓得罪高袖?


    为什么要救白寒衣这个该死的贱人?


    为什么偏偏又被洗去记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对着她的尸体哭泣?


    叶岫云知道,这一切都不再有答案了,可她还是想问,为什么会这样。


    每一次,每一次她发觉自己还好好地活着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到武止晚,想到她已然不在了,已然和自己天人永隔。


    叶岫云咬着牙站起身来,看着白寒衣抽搐着的身体,倒在一滩艳丽鲜红的血里挣扎着,可她怎么……怎么一点大仇得报的就心思都没有呢?


    白寒衣本已奄奄一息,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还能对她睁开冷意深深的眼,颤抖着说:“我可是来帮你报仇的,你杀了我,只不过是泄愤而已。你真正的仇人是谁?你不知道吗?”


    叶岫云陡然冷笑:“我知道,你们这对贱人,谁也逃不了。”


    “凭你自己是打不过她的,我……可是来帮你的。”


    叶岫云怔了怔,只是轻轻一笑:“我不听你的,这些阴谋我是不懂,可有人能懂。”


    她将白寒衣提在手里,看她痛楚不堪的神情,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我可有个大靠山,她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净天怎么也想不明白,叶岫云是怎么将这么一个大活人提到宫里的。


    第221章 密语


    叶岫云道:“我叫了皇上暗中派来保护我的禁卫,让她们搭把手抬进来的。”


    钱和宜已诊断完毕,这人确实还活着。


    叶岫云正在由灵药往手上缠纱布,闻言也松了口气,却对皇帝笑道:“怎样?我就说我下手有分寸的。”


    “不过……”钱和宜道,“她也确实是命不久矣了。”


    只是这脉象很是诡异,并不是因为伤重,而更像是中毒。诸夷的毒药变幻莫测果然名不虚传,若菲自己,旁人也是轻易判断不得的。


    叶岫云道:“我怕她用话蛊惑我,让我掉到她的陷阱里去,所以把她交给皇上。”


    净天对她的信赖很是受用,便颔首:“交给朕。”她旋即向钱和宜道,“可有法子让她醒着吗?”


    钱和宜也迫不及待想用这个人验证自己的猜测,便把什么所谓的医者仁心都抛到脑后去,应承道:“请皇上放心。”她让人到御药房安方取药,用酒煎了,又让两个力大的侍卫将人拖起来,将金针向她穴位钉去。


    白寒衣痉挛着身体,发出一声痛楚不堪的呻吟。


    叶岫云皱了皱眉,原来封闭自己经脉时也这么粗的针打进去吗?


    那一耳光真是轻了,叶岫云心里暗暗忖度,当时真该给她倒吊起来再扇两下。


    钱和宜自琉璃瓶中舀了勺鼻烟出来,凑在白寒衣鼻尖下碾碎,这时白寒衣已隐隐有些苏醒的迹象,钱和宜便将煎好的药给她灌了下去。


    叶岫云皱了皱眉,向净天身后躲了躲,这些流程她再熟悉不过了。


    净天却并不遮掩,只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按,期盼以此令她感到安心,让她相信只要有自己在,这些伤害再也不会降临。


    因是秘审,净天便让人将晏春斋带来。晏春斋倒不介意审案,只是颇有些疑虑地请皇帝暂移贵步,向她请求让叶岫云避开。


    净天淡淡一瞥她:“当日你与她各为其主,也多有手下留情,朕尚且不加责怪,她更是禀性刚强之人,不会触景伤情,无需多虑。”


    晏春斋摇了摇头:“罪臣不是怕她触景伤情,而是怕……怕她听到一些承受不住的事情 ”


    净天当即便明白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定夺,外间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禁卫好不容易才拦住了叶岫云,没让她将白寒衣打得断气。


    净天虽知道她素来就冲动些,但这样失控却还是头一遭,只能强扳着她的肩膀,将她圈在怀中,让她慢慢地冷静下来。


    白寒衣被叶岫云一拳向心口打去,此时口中还喷着鲜血,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勾起殷红的唇笑了笑。


    净天将叶岫云按在怀中,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禁卫便走上前去,将刀鞘狠狠抽在她脸颊一侧,打得白寒衣呼痛间倒地不起。


    这些人下手比叶岫云有分寸多了,白寒衣只是疼,倒不觉得伤重。


    净天这时方道:“你若再出言激怒她,朕就让你尝尝五马分尸的滋味。”


    “朕?”白寒衣再度被人架起来时,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二人,“原来她是有齐国皇帝庇护的人……”她忍着痛轻笑,“你冤枉我了,我什么都没说,是她与我有些私怨,故而处处看我不顺眼罢了。”


    “私怨?”叶岫云陡然挣脱开净天的怀抱,又被晏春斋抱住,听钱和宜劝她不可打死了人命,晏春斋便哄她说自己有的是法子让她求死不能,几个人合起伙来才又劝住了叶岫云。


    叶岫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知道这人留着性命还有大用,可她一见她还能喘息的样子,便想到冷冰冰躺在那里的武止晚,她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还不记得她,她什么都来不及对她说……


    她本来能带着她好好地活着,眼下却什么指望都没有了。如若还有机会,她宁可一辈子在宫里做那个被药傻了的皇妃,也绝不肯武止晚舍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把自己带走。


    或是更早一些,她不该招惹武止晚,当年那些和自己有牵扯的人,后来一个个都被自己害了。


    她做不到皇帝那样冷静,她只想杀了她们,只想让她们偿命。


    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她冷静,比她明白事理,明白大局,她们有宏图大业,有灭国之策,需要徐徐图之,需要从长计议……


    她的心急反而成了阻碍。


    叶岫云慢慢卸了力,疲惫地向皇帝道:“皇上,是我不好……”


    净天想起方才晏春斋的话,确实不该让叶岫云留在这里,可她要送叶岫云走,叶岫云又不肯。


    叶岫云道:“我可以,我会安静听着的。”


    审讯是连夜做的,但晏春斋并没有动手,白寒衣一应交待都很清楚。


    她是被高袖种下毒药,奉命来到京城监视朝颜的,解药每旬都会有高袖的亲信赐给她,免她毒发时有钻心蚀骨之痛。


    她在叶岫云以朝颜公主之名进入京城时紧随其后而来,前次为皇帝剿杀的不过是她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后来聂祈春又将散在人间的细作拔了一些出来,但高袖的心腹依旧没有翦除干净。


    白寒衣之所以自投罗网,其意则在欲与皇帝联合反攻高袖。


    净天一时判断不出她言语当中的真伪,正踌躇之际,叶岫云却道:“高袖怎会放你出来?我看你骗人的伎俩反不如从前了。”


    净天淡淡一笑,揽着叶岫云问:“云云,这两个人可有什么旧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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