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要紧的事情做。


    这些日子皇帝一直派人暗中散播朝颜公主未死的消息,也需要叶岫云多在市井露些行踪,顺便到馆驿外翻墙进去瞧瞧褚元真。使团已在筹备着离京北上的事情,褚元真每每见了她,翻来覆去都是问自己要不要和她到北地去。


    叶岫云便笑着逗弄她不可滥情,不然便不是好孩子。


    褚元真嘟囔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叶岫云每回都将话给打岔过去,褚元真每回都锲而不舍地问,到最后她忽地望着叶岫云,神情有几分严肃的意思:“你是不是还不想离开那个皇帝?”


    叶岫云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


    褚元真就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便是这样的性子才让人对她又爱又恨,爱她对自己深情,恨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多情。


    “她对你好吗?”褚元真问。


    “挺好的。”叶岫云道,“只是她太霸道,总是想把我的心挖出来在手里攥着,哪儿要是想了别人,就剜下来丢了,我的心……都快给她弄坏了。”她说着说着,也自觉有些感伤,叹了口气道,“我也许并不大懂得哄她的欢心吧,不过她也没刻薄到治我的罪,可见对我也是很喜欢的。”


    “治罪?”褚元真皱了皱眉,“往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她都是皇帝了,你还有什么可计较的罪过让她捏着?”


    褚元真记得清楚,从前在家中时,她听过往来之人对叶岫云的议论,一个出身江湖的年轻人,骤然就来到了国朝最尊贵的皇嗣身边受宠,人人侧目都是轻的。


    议论更是不会少,但大多都说净梵对她很是温和宽纵,净天却对她管束甚严,动辄就是责骂责打,可她还是不知趣儿地凑到净天眼前去讨打。


    她那时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今却知道了,这分明就是皇帝蓄谋已久,图谋把她的心勾到掌心里所设的圈套罢了。


    可是既然得到了,就该好好地珍惜,褚元真只道:“可见她还是性情刻薄。”


    叶岫云掂量掂量,还是没把那十三个耳光的事情说出来。


    从褚元真那里出来,叶岫云就要抄无人的小路钻回钱和宜的私邸,从那里的复道回宫,她走了不远,便发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


    叶岫云心中窃喜,她等这人上钩的一日已然等了很久了。


    她将人刻意往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方引,还生怕那人跟不上,刻意走得时紧时缓,日头在灰白冰冷的墙上漾开暧暧光辉,叶岫云脚下猛地一顿,出拳极是狠辣地向来人的心口掏去。


    那人却也不是等闲之辈,竟稳稳接住了这一拳。叶岫云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棋逢对手,喜的更是自己竟棋逢对手了。


    她出手极是狠辣,拳拳到肉,那人还手时叶岫云便发觉她身法虽青涩些,但力道甚至比自己还重,必然是自幼就和刀弓悍马为伴之人才有的体力。


    那人蒙着面,叶岫云看不清半分,想着这样纠缠下去恐不是上策,自己一时怕是拿不下她,得想法子卖个破绽将这人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叶岫云权衡着,忽地在接那人的肘击时故意让她余劲打到胸肋下,假装疼得踉跄,脚下不稳。那人瞅准时机,向叶岫云脚上攻去,叶岫云便趁她分心去踢自己的脚踝的瞬间,伸手将其面上的黑巾一把抓了下来。


    这到底是牺牲了叶岫云的脚踝,这个冬日里叶岫云配合皇帝演了出苦役的戏,脚踝上忽然有一日就疼起来,她也不知是哪里出的毛病,只当是小痛不在意,这时被人狠狠地在左脚踝上,疼得手上用力极了,干脆也将那人脸上抓了四道血痕。


    叶岫云定睛一看,忽地有些呆住了,那人捂着脸忍痛,但露出的眉眼唇角却已被叶岫云认出来了。


    “盖、盖天公主?”


    素成月被她劈脸抓了一下,疼得英俊的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此时甩下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好狠的手。”


    叶岫云强忍着脚踝上的痛,亦笑道:“彼此彼此,只是你……这样尾随于人,怕是不妥吧。”


    素成月道:“那你私闯馆驿,与我未来的王妃幽会,这又算什么?”


    叶岫云心道不好,怪不得自己回回去见褚元真都如此顺利,原来是一早就在暗处看着。可看着就看着了,她只把阿真当小妹子,故人相见又没做什么苟且的事情,她心里坦荡荡。


    “你、你若是不喜欢,不准就是了。”


    素成月道:“我和她说,她就要恼,待要忍了,心里偏偏还过不去。”她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教训教训你,不想你的身手比当日还好了。”她缓缓抬起崩着寒光的眼眸,“我该叫你什么呢,朝颜公主,还是……叶岫云叶姑娘?”


    叶岫云心都凉了半截,叶岫云的赫赫威名拜皇帝所赐都在江湖绝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传到北边去了?这下可好了,人家认得她,她不认得人家,这和过往多少回自己吃亏的情形一模一样。


    叶岫云笑了笑:“你认错人了,我谁也不是,就是个无辜被人踹了一脚的过路人,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我各自回家才是上计……”她笑着笑着,僵硬地转过身,就要开溜时,身后再度传来素成月的声音。


    “那我便进宫去见见皇帝陛下,将你私会我未来王妃的事情好好告个状。”素成月道,“我的王妃我自会好好地管,皇帝陛下也定然不会偏私自己人,是也不是?”


    叶岫云脸都白了,这样被她闯到宫里和净天说两句,自己挨骂挨罚倒还在其次,万一连累了褚元真怎么办?


    褚元真毕竟还是个罪人之身,又是褚元容的妹妹,净天一些厌憎褚元容至极,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的。


    这可如何是好……叶岫云心里记得团团转,忽地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身来。素成月以为自己方才的言语激怒了她,她是要来找自己灭口的,她虽不相信叶岫云有这个胆量,但却知道她要是下死手自己还真容易有危险……


    就当她打算退一步化解叶岫云的杀意时,叶岫云却忽地扬起一张挂着无措神情的脸,哀求道:“盖天公主,你饶了我吧,千万别和皇上说,我、我和小真、不不,和你的王妃就是叙叙旧罢了,万一让皇上知道我偷跑出来,她会打断我的腿的,再轻些也得打一百下板子,这么大。”叶岫云比划了一下,艰难地抽泣了两声,挤了挤眼泪,挂在眼睫上,像是毛茸茸的青草上挂着的露珠,或是半消未消的春雪融化出的水滴,格外清纯可怜。


    素成月一噎,直截了当地问:“你素日这样勾引皇帝,皇帝还舍得打你?”


    “舍得舍得的。”叶岫云好不可怜地说,“你也知道,最毒帝王心,伴君如伴虎,我也是在皇帝那里谨小慎微好不容易活着的,你说是也不是?”她抹了抹眼泪,“盖天公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不成吗?”


    素成月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看得叶岫云心里发虚,已然在思索一拳将她打昏,从这里拖到钱和宜的府邸,要一剂失忆药给她喂下去的可行性了。


    谁料素成月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叶岫云一怔:“之前?”


    素成月淡淡一笑:“很久之前,你当时跟的主子还不是皇帝陛下,而是……荥阳殿下。”


    叶岫云心头一空,仔细地想,却还是想不起来,无奈地笑了笑:“我记性不好,实在……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可我没记错。”素成月勾起唇角,“那一年我随母亲来到京城朝觐,负责迎接的人还是皇储殿下,荥阳殿下列着其中,领了宴离宫时,有各府的幕宾家仆在一旁等候,那个时候你就在荥阳府的人堆儿里,很是……引人注目。”


    叶岫云嘻嘻一笑:“是吗?真的吗?当年便是如此吗?”她摆了摆手,“比我如今是差多了。”


    素成月微微一笑,在寒意砭骨的夜色里,各府幕宾侍从家奴都噤声不语,小心伺候,直到荥阳府与衡阳府两家的人堆里传来一声极娇憨的笑:“殿下让我等了许久,我给殿下暖暖手好不好?”她驻足细听,忍不住好奇是谁这样大胆,抬眸望去,只望见一抹翠色的衣衫,勾勒出修长高挑的人形,她腰间佩剑,乌发丝缎般垂着,白嫩清秀的脸庞有好比天心满月的皎洁。


    随行的常随官忙说给她:“那个啊,那是荥阳殿下的幕僚,姓叶名岫云,不是什么好出身,但因她身手好,便很得荥阳殿下赏识。”


    素成月那时便觉得她恨惹眼,偏她自己浑然不知:“是,自然是,怪不得阿真一直记得你。”


    叶岫云又笑不出来了,往事的风光总是短暂,眼下的困境才漫长:“你说你,好端端又提这个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云云:年少轻狂惹人爱


    第216章 争论


    素成月瞧她一副无辜之状,忍不住道:“你竟还不知自己的错处?”


    叶岫云怔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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