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仰起头来,见到她时却有些幽怨地望向远方。


    叶岫云最受不了这个,忍不住问:“你怎么生我的气了?”


    那人却不说话,只是惆怅地望着远处,似是在等什么人来。


    微风吹拂着她膝边的朝颜,叶岫云跪坐下来,折了一朵在掌心揉了揉,比在她鬓上,笑道:“你这样好看的人,怎么不多笑一笑呢?”那人却忽而抓住她的手,两瓣唇开而复合,似是欲言又止,只又撇开她不理人。


    叶岫云叹了口气:“你不理我,那我就要走了。”


    这人果然有了反应,扯住她的手,抬眸依依望着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叶岫云怔了怔,低头笑道:“你认得我?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我认得你许久了。”那人道,“你怎么变得这么难过呢?”


    叶岫云垂下头:“没有。”


    “小叶子。”那人望着她,目光透出痴绝的神情。


    叶岫云不知她在叫谁:“我不叫这个名字。”


    “你一直都叫这个名字。”那人道,“只是你忘了。”


    “我忘了?”叶岫云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她不想再提自己的事情,而是反问道,“你怎么坐在这里不动呢?”


    “我一直在等你。”那人轻声道,“我很想你,可我没有等到你来,是我不好。”


    叶岫云在昏迷中被移到了皇帝的寝宫,此时依旧糊里糊涂地睡着。


    净天凝着案上铺开的白绢与一根缠绕起来的琴弦。


    聂鹤遥叩首道:“收殓尸体的时候,从她怀里找到的。”


    字迹已是污赤色了,净天一向厌憎此人,此时却也不能不凝神在那绢上:


    “吹破残烟入夜风,一轩明月上帘栊。因惊路远人还远,纵得心同寝未同。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应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净天轻抚那染着斑斑血痕的绢布想,这世上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对她用心的人。


    “此物不祥。”灵衿看出皇帝眼中的惆怅,低声劝道:“奴婢这就拿去焚了。”


    净天却只微一摆手,也许这是她将死之际唯一留给叶岫云的话,叹息道:“先收起来吧。”


    后殿里,灵药颤抖着手,擦着叶岫云额上一层一层的冷汗,看着她挣扎得惨白的脸,忍不住哭泣道:“叶姑娘……叶姑娘醒一醒……”


    叶岫云却只能发出断续沙哑的呻吟声,陷在床榻中的身体辗转反侧,似乎梦里也在经历着极大的痛楚。


    灵药手足无措,就要出门去禀告皇帝,身后却传来一阵惨叫, 她急忙来到床榻前,却见叶岫云已坐了起来,凌乱着发,通红眼眸于空洞中涌出无限的悲伤,灵药凑近了一些,却听见她喃喃道:“我看见阿晚,阿晚她……”


    灵药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哀声呼唤:“叶姑娘……叶姑娘!”


    叶岫云凝眸须臾,茫然唤道:“药药?”


    灵药又悲又喜:“叶……”


    然而这一切却很快被惊恐所取代,叶岫云眼前掠过一片苍白,她的世界落入一片寂静中,旋即瘫软在她的怀中昏迷过去。


    叶岫云再醒来时却似是无事发生,只是依旧有些惆怅地看着皇帝:“皇上?”她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我好像睡着了,是不是睡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吹破残烟入夜风。柳永


    继续拼刀刀,助力纸碗拿下复活券。


    第207章 胡话


    净天见她竟平静如此,一时疑惑起来,不知她究竟是怎么了。她试探着问,叶岫云却浑然不记得,只是颇为忧愁地拍了拍脑袋:“我好像真的有些糊涂了。”


    净天只好不再提及,叶岫云环顾周遭:“怎么到这儿来了?”


    净天淡淡笑道:“你倒是很熟悉这里了。”


    叶岫云道:“这里是你的寝宫,我怎么不能熟悉?”她抱着膝盖,咕哝着抱怨道,“你有没有趁我睡着,对我做什么?”


    净天抿着唇藏起笑意:“哦?你我之间还要回避吗?”


    “就知道有。”叶岫云想和她计较也没有力气,只打了个哈欠,“我好像又困了……”她想要躺下去,却被净天抱到怀里,嗅着净天怀中淡淡的清香时,叶岫云瞧见她眼底的红意,听着她愈发急促的心跳声,奇怪道:“我究竟睡了多久?”


    “一日一夜。”


    “你一直都守在我身边吗?”


    净天道:“只是夜里而已,白日……朕还有政务,无法陪你太久。”


    “其实你不该守在我身边的。”叶岫云道,“你该多去歇一歇,毕竟我也没什么事,睡起来还没完没了,也没人劝劝你。”


    “朕意已决的事情,谁劝都是没有用的。”


    “还不是你不讲道理。”叶岫云揉了揉眼睛,神思愈发昏沉时,轻轻叫了一声“殿下”,净天心头微颤,低头看向她时,叶岫云却又是一脸糊涂的模样:“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净天点了点她的眉心:“你真是糊涂得让人没办法。”


    叶岫云却已又有昏睡之态,净天无奈将她缓慢放到床榻上,吩咐灵药仔细照料,便又向议政大殿去。


    钱和宜不知叶岫云那日究竟受了什么刺激,此后的恢复虽快了起来,人却愈发糊里糊涂,时常无意识地说出些话,都是有关前尘往事的抱怨,她第一次听到她竟有这么多的抱怨,只怕不必多久就能想起她与自己的事情了。


    钱和宜一想就脸上痛。


    起初皇帝还有些新奇,可慢慢也丧失了些兴趣,因为叶岫云自己也不记得究竟都说了什么,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钱和宜斟酌着她的状况,将方子与疗法都修改了一番,如此服了数日的药,叶岫云的精神便大好起来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白天无神,脾胃失和,又整日只是昏睡,定是得了了不得的大病,不想病去如抽丝,如此便好了。


    叶岫云精神好起来之后,胃口也跟着大好,吃了几日便将面色吃得红润许多,只是前翻折腾得她将胃小都饿小了,吃一阵子便要停一阵子,揉了揉肠子,接着坐起来接着吃。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莲藕排骨,忽然道:“让墨宝过来吃骨头。”


    灵药端茶的手一顿,只道:“娘娘在唤谁?”


    叶岫云又喝了一口汤,根本听不到她说话:“我要和小狗散心去,就不给皇后请安了。”


    灵药知道她又在说胡话,只偏偏是这么一句,那条死在皇帝盛怒之下的小狗早就不知埋在哪里了,至于秦皇后,被废之后出宫归回本家,也再无人知道她的下落。


    只有她兜兜转转被留在这里。


    叶岫云喝完了汤,身体暖起来,便穿不住厚衣裳,被灵药拦住,哄着她千万不要受凉。


    叶岫云哼了一声:“你也管我。”


    灵药道:“奴婢多嘴,请娘娘责罚。”


    叶岫云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穿着就是了。”


    她看灵药坐在熏笼上绣手帕子,也不知有什么可忙的,一坐就是半日,累得眼酸了才歇一歇。


    叶岫云总是想找人说说话,便问:“你素日里都做这些消遣吗?”


    灵药怔了怔,垂下头轻轻一笑:“奴婢闲着也是闲着,除了服侍您,也没什么能做的。”


    叶岫想了想,这里的人似乎都很忙,皇帝忙皇帝的,宫人忙宫人的,只有自己长日茫然,不知有什么能做的。


    这里没有需要她的地方。


    “你就没想过出宫去吗?”叶岫云问。


    “出宫?”灵药摇了摇头,“奴婢的家人都远走了,奴婢出去了也没什么能做的,何况宫里的日子要比外头舒坦多了,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呢。”


    “你们都服侍皇上,她那么一个挑剔的性子,怎么还会觉得舒坦呢?”


    灵药坦然道:“皇上虽然严苛,却并不是刻薄之人,对待宫人戒律虽重,但恩赏一向丰厚,外头的老百姓耕作劳累一辈子恐也得不到。”


    叶岫云叹了口气:“可我觉得这里……总是闷闷的,心里总有个念头说……”


    灵药眨了眨眼:“娘娘要说什么?”


    叶岫云忽然皱了皱眉:“我身上好痛。”


    灵药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娘娘哪里痛,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叶岫云道:“我屁股痛,是她打的,好像有四十板子,她这么狠心打我,都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灵药呆怔着:“娘娘?”


    “她把我当成了叶岫云的替身!”叶岫云眼中迸出愤怒的寒光,可……叶岫云托着下巴,“叶岫云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灵药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她又在说胡话了。


    果然片刻之后叶岫云就抬起头,将方才忘得一干二净,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灵药道:“我倒是很喜欢外面,宫墙外的天地是那么宽广,连水泽边无名的野草都流淌着幽香,我也许会骑一匹矮脚小马,带着只雪白的细狗,一直骑到天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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