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勉自镇定下来:“朕以天家府库赐你,望钱情尽所能为朕去愁,来日方长。”
钱和宜在地上叩首,瞥见镇席的金兽吐露獠牙的神情,想到叶岫云那副模样,不免为难叹息。
昔日皇帝对她犯下的罪孽,今日种种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钱和宜退去后,灵衿相送至门外,瞥见在院门处徘徊的崔长光,便下阶相见:“将军因何踯躅不前?”
崔长光道:“我欲面圣,有话上谏。”
灵衿沉吟道:“将军可是要劝皇上……莫要为娘娘私情所误?”
崔长光颔首:“叶……她如今这副模样,尽心向息夷,怕是一时认不得人了。皇上本就对她心怀亏欠,见她变成如此模样,只怕会动了恻隐之心,因怜悯而误大事。”
灵衿叹息道:“将军之言我亦有所感。只是人非草木,皇上感娘娘如此际遇,只怕难以自抑,可若不能自抑,恐娘娘酿下大祸,届时便是万劫不复了。”
灵衿旋即为崔长光引见御前,然而净天似是早已察觉她的用心,在她开口劝谏前便推心置腹道:“崔卿是要劝朕,莫对岫云滥用私情,此后要对她有所提防?”
崔长光道:“臣斗胆,臣自知不该过问皇上家事,只是……”
净天苦笑:“朕身为一国之君,何尝会有自己的家事?卿等尽可安心,朕并非为娇媚之色、过往之情而乱志之人,她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关在后宫里,安安静静地等钱和宜好好为她医治吧。朕……也有些话想对她说。”
崔长光心绪惆怅:“皇上勿忧,她……总会吉人天相的。”
夜色愈浓,叶岫云望着墙角的灵药,见她终于不哭了,踌躇许久之后向她招了招手。灵药喜上眉梢,提衣向她走来,跪在榻下:“娘娘?”
叶岫云皱了皱眉:“不要这样称呼我。”
灵药点了点头:“叶姑娘?”
叶岫云皱了皱眉:“那是谁?”
灵药怔了怔,说话间似是又要掉眼泪,叶岫云纳闷:“你怎么总是哭呢?”
灵药强忍着眼泪:“奴婢不哭了”
叶岫云瞧她忍也忍不住,干脆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哭吧。”
灵药摇头:“奴婢不哭。”
叶岫云揉了揉眉心:“那也好。”
灵药却又把脸皱起来,幽幽咽咽再度哭泣:“您怎么不记得奴婢了?”
【作者有话说】
钱大夫:活久见。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说她不记得哦吼吼吼)
第167章 我不
叶岫云这话翻来覆去也听了多时了,瞧这一个个斩钉截铁的模样,心想也许不是在诈她,其中也许真的有个缘故。
她问灵药:“你把我认成别人了,是不是?是我也不怪你。”
灵药一茫然:“您就是她……您怎么胡言乱语起来了?您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又是这个样子……怎么从来都是这样……”
叶岫云见她又要哭,实在没法子,束手无策之际,想想按往日的时辰,皇帝这个时候总要过来的,便对灵药道:“罢了罢了,你们皇上就要过来了,你快走吧。”
灵药心中怨愤,哼了一声:“她?”
叶岫云何其机敏,握着她的肩膀道:“你是不是也被她欺负了?”
灵药却已抹抹眼泪不说话了。
叶岫云抬眸,见皇帝就站在珠帘下,比素日穿得清雅许多,衣衫上大片的银丝绣线梅花,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辉,她心中一恍惚,不禁想,这皇帝长得……倒真还是不错的。
顶着这么纯良无害又清纯金贵的脸蛋,竟做下种种恶毒之行,更是有些可恨了。
灵药擦着眼泪退下,向皇帝行礼后幽幽瞥了叶岫云一眼,叶岫云心想这宫人倒是好人,就是哭哭啼啼得让人难过。
叶岫云收摄了思绪,坐下身望着皇帝:“是你?”
净天叹了口气,撩衣坐下:“这几日,可还适应吗?”
叶岫云道:“阶下之囚罢了,有什么可讲求的,皇上可以不必怜爱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胡闹!”净天实在受不得她这副模样,像是被人将魂都走了,可转念一想其实自己也对她做过一样的事情,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依赖眷恋 婉娈恭顺,怎么如今就不行了?
叶岫云被她吼了一声,不觉瑟缩了一下,却很快又硬气起来:“你对人的温柔真是短暂,可见装都不能装长久,不过这倒也不足为奇,毕竟我早就知道了。”
净天几乎是哑口无言,如此陌生的叶岫云是她怎么也不能接受的,此时此刻却又毫无对策。
“你累了。”净天道,“朕明日再来看你。”
“等等。”叶岫云站起身来,“你……还有她们,是不是把我认成了别人?”
净天匪夷所思:“你在说什么?”
“我已听到了。”叶岫云振振有词,十分坚定,像是自己所听来的那些零碎的流言已然被她用聪明才智拼凑出一个完满的真相,“她叫叶岫云,是你昔日册立的一个美人,她很年轻的时候就跟在你身边,后来因为你的冷落,爱上你的姐姐,被你残忍地赐死了。”
净天怔然望着她,实在不能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久久难言。叶岫云将她的失神尽收眼中,心想自己果然想对了,哪怕那些人闪烁其词,却终究不能瞒过自己。
叶岫云也有些悲悯:“所以就把我抢来吗?你这样做……岂不是错上加错,你若对她有一丝的愧疚……”
“不。”净天讥笑道,“朕对她从未有过愧悔之心。”
叶岫云诧异:“那你……”
“她对我不忠贞,朕惩罚她,如今她不在了,你就要为她继续承受朕的责罚。”
叶岫云忿恚不已:“你怎能如此恶毒?若不是你冷落,她何至于爱上别人?她都死了,你却还要为难我?我……我也很无辜。”
净天数日以来难得在她脸上看见如此落寞的神色,心想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忒没人性。好在如今的叶岫云也不是有人性就能恢复的,不如将错就错了:“可朕是皇帝,朕对你生杀予夺,你只能服从,不然,朕就发兵……”
“够了。”叶岫云拂袖,“我知道了,亏我还对你动过恻隐之心,真是我瞎了眼了。”
“那你如今悔悟也是不晚。”净天莞尔,“乖乖受罚,朕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你等着。”叶岫云忍下心中的悲伤与惊异,狠狠咬着唇道,“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这么对我的。”
净天心中却想,我已然后悔过了,只是世事无常,往往不是后悔就能改变的。
也许我与你之间就是要这样阴差阳错地过下去。
净天离去之后,徘徊在中庭的月色下,灵矜屏退一众宫人,独自在身后陪着她消遣心中的烦。
许久之后,灵衿试着劝说皇帝:“奴婢愚见,也许皇上带娘娘回宫去,触景生情,会对病情有益。”
净天心想,那里还有叶岫云什么美好的回忆吗?其实都没有了,她曾经牵挂的人,她曾经拥有的欢乐,都为光阴所摧毁,须臾之际沧海桑田,什么都没留下。
灵衿笑道:“可娘娘对皇上的心思,比对这世上的人都要真切呢,也许皇上就是治愈娘娘上的良方。何况皇上天纵英明,这一切的烦扰都只是一时的,毕竟,皇上可是娘娘唯一的依靠呢。”
净天心中一颤,翻来覆去千回百转地思索,似乎一点光明就在彼岸,她只是暂渡苦海,一切都还有期盼,还有希望……
叶岫云以息国公主之身,在那个冬日被皇帝贮于思心院中,以一种何其冷漠的态度向朝野昭示对她的提防芥蒂,在外以安臣僚之心,在内则是她一手布下的,为如今的叶岫云量身而作的骗局。
“美人……”过来教授宫规的尚宫宫正等人一起恭顺笑道,“齐国宫中,皇后之下为夫人,夫人之下即是美人,您看见远处的宫苑了吗?那里就是天台宫,昔日的夫人云氏就曾赐居此处,皇上戏言愿为她摘下天心明月,她不感念皇恩,以致下场凄惨,美人娘娘贵为息国公主,却也该知道离了故土离了母亲便不能任性,宫规森严,若娘娘触犯,臣等有代皇上责娘娘之权。”
叶岫云对自己的境遇很难不伤感,却知道事已注定,怨怼也是无用,然而数日后她便有些仓皇无助,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掌心,向角落里静静站着的灵药哽咽:“我……我想回家。”
灵药一本正经道:“这里不就是娘娘的家?”
“我手疼。”
“奴婢给娘娘涂药。”
叶岫云摇了摇头:“我不要挨打,她们再打我,我就拧断……”
灵药道:“那息国……”
叶岫云欲哭无泪:“那我怎么办!”
灵药也颇为无奈:“或许只能……试着求求皇上?”
叶岫云想了想便作罢:“我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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