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塘上已只剩被污泥覆身的残荷。
她来到水晶帘前跪叩:“微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着人端出一只鸳鸯状的白瓷酒壶、两枚莲花杯,一并赐给了她。
“看着净梵喝下去,算是朕顾念骨肉亲情,给她的了断。”
云文若猛然一颤,满塘的枯荷被秋风吹得瑟瑟摇曳,其状像是在乞求怜悯,然而这世道连对人的怜悯都吝啬,遑论是对满堂的残荷。
“臣……遵旨。”她深深地叩首下去,以最卑劣的姿态。
钱和宜配出来的药方送到御药房,御药房从没见过这么价值千金的方子,配了一副之后装在贴了金箔的玉函里,由灵药亲自取走。
叶岫云坐在阑干上,正呆呆地看着庭院里飞上飞下,忽远忽近的一对蝴蝶,灵药特意绕了条路,以免惊扰了她的好兴致,从廊庑的另一头过来,直到那对蝴蝶飞远了,看见叶岫云眼中还是依依不舍的神情。
“叶姑娘。”灵药笑着问,“那两只蝴蝶和你有亲吗?”
叶岫云笑了笑:“虽然没有亲,但萍水相逢就是有缘呢。”她瞧灵药手里端着个金灿灿的盒子,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是钱院正为姑娘配的药,祛疤用的。”
叶岫云心虚地摸了摸脸蛋:“送得这么晚。”
“这伤才养好些,不过到秋天罢了,怎么就晚了呢。”
“你不懂。”叶岫云用手戳了戳那小金盒子上的花纹,周遭静谧得出奇,像是已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叶岫云抖着眼睫问:“云文若有没有信给我?”
灵药抿着唇,其实她从前在宫中为净梵私下传递的渠道一直没有断绝,毕竟那个人一直都还在……她忽然跪下,极力哀求道:“叶姑娘……别管这些事了,奴婢不懂别的,只知道皇上如今待姑娘很好,她又是一国之主,对人生杀予夺……就是手足至亲也不放过,哪里是你能改变的呢?”
叶岫云淡淡一笑:“可我不还是从她手里把你救下来了?”她扶起灵药,拍了拍她衣衫上的灰尘,“傻药药,你当我不明白这些事吗?”
“那姑娘还……”
“你就当我……活够了吧。”叶岫云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沟好
沟不好沟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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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错再错
灵药终是只能颔首,从袖口的夹层中拿出一条绸带,将绸带沿着锁边扯开。
叶岫云接过她从绸带中取出的帛书,见云文若的字写得清隽端雅,逐字看去,不禁眉头紧锁。
灵药隐隐担忧问:“叶姑娘?”
“没事。”叶岫云将帛书攥在掌心,合着眼帘站起身,“皇上呢?”
“皇上今日有大朝会,得过了午后才会过来。”灵药道, “姑娘,这里人人都羡慕你,说你迟早会当……”
叶岫云眨了眨眼:“当什么?”
灵药微微低下头:“当皇后。”
叶岫云噗嗤一笑,摇了摇头:“当皇后?我才不稀罕。”
她伸手扶着阑干,望着庭中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拿艳丽的颜色让她想起很久之前,那时很多人都聚在一起,她们言笑晏晏,她们其乐融融,然而不过数年之间便灰飞烟灭。
皇帝、皇后……她都不喜欢,她只喜欢那一刻的欢乐,可是怎么也留不住。
净天终究是不肯留下净梵的性命。
叶岫云知道她不能再求了,只能出此下策。
皇帝密诏云文赐死净梵,宫里宫外都瞒得严严实实,所有服侍叶岫云的宫人或不知情,或被勒令严禁对她提起只字片语。
她夜里过来,见叶岫云居然早早出门迎接,她倚着阑干,宫灯将她身上的白衫映照得仿佛有月华在流淌。
叶岫云清清凌凌地站在那里,皇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面前。
叶岫云望了眼她身后的仪仗,像是在抱怨地说:“皇上身边好多人呢。”
皇帝瞧她头发都散开,柔软地披在两肩,人都像是小了许多,这副模样便是做了天大的错事都能被原谅。
撤了仪仗,皇帝被叶岫云牵着手进门,见里头居然摆了四五样茶点,她扫了一眼,向叶岫云臀上捏了一下:“你又勾引朕。”又仔细看了看,又重重捏了一下,“这都是你素日爱吃的,勾引也不用心。”
叶岫云攀着她的肩,轻轻一笑:“我素日瞧你什么都吃,问灵衿你喜欢什么,她扑通一声酒跪下让我别乱打听,我只能给你准备这些咯。”
皇帝自忖素来也没什么喜好,她长这么大,唯一一个令她欲罢不能的就是叶岫云。
吃什么点心无所谓,吃叶岫云才有滋味。
皇帝跟着进去,叶岫云为她倒了茶,唤来灵药帮忙将发扎起来。
大约是天天风吹日晒的缘故,叶岫云的发色不是很浓的黑,灯烛照耀里还透着深檀木的颜色。
叶岫云举起茶杯:“皇上尝尝,这是我亲手沏的茶。”
“你怎么有心学这个?”皇帝浅浅尝了一口,那茶里兑了些橘皮和茱萸,入口有一股清淡的香。
叶岫云道:“药药教我的,她说我将来要学着服侍皇上,让皇上多疼我两年。”
皇帝也说不出这群宫人究竟是教没教好她,她也不对叶岫云学会侍君之事抱有希望了,只要叶岫云乖一些便好。
“你乖些就疼你,若是不乖……”皇帝道,“朕就重重地责罚你。”
叶岫云瑟缩了一下,眼里却是羞赧之色,又缠着皇帝尝了尝她喜欢的点心。
她不懂什么叫劝膳,不懂皇帝是不能被劝膳的,她还很年轻,很无知,她用最无知的心绪喜欢皇帝,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得不得了。
叶岫云从不觉得她配不上她,哪怕她是皇帝呢,天底下的确就只有一个皇帝,可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叶岫云。
只是如若可以,她希望皇帝不要背负那么多的恩怨,叶岫云总是轻易原谅很多人,但她劝不了皇帝去原谅,皇帝也不该去原谅。
但叶岫云也很在意那些人,她至今都没有怨怼过净梵,她知道净梵的苦楚与无助,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得不得已,可净梵不止伤害了自己,她还伤害了净天,那一切就都不可挽回。
她只希望自己最后交付出去的东西,可以稍稍减轻皇帝的恨意,她不想她做一个只会恨的皇帝,如若真的要说恨,那叶岫云又要去恨多少人呢?
皇帝渐觉昏沉,后来干脆倒入叶岫云的怀里,她抚摸叶岫云的胸口,掌心滚烫得惊人。
她想摸到叶岫云的心,可摸到的只是一阵阵的心跳,那心跳在掌心中的感觉是那么清晰有力,可只要脱离,顿时就是无限的空虚。
她被叶岫云抱在怀里,向床榻上去,她被叶岫云轻轻地放下,每一个举动都包含着爱惜的意味,可皇帝只是感到无限的怅惘。
叶岫云用冰凉的掌心抚摸她的脸颊,那情人的爱抚,原来就是叶岫云能想到的诀别。
皇帝不免冷笑,果然愚笨的人天生如此,这辈子再怎么装聪明也不能。
叶岫云将早就写好的信轻轻压在皇帝的枕畔。
她希望她留给皇帝最后一面的记忆是温柔而安静的,她知道自己如今这样虽然很好,但也许皇帝会更喜欢她温柔安静一些。
皇帝听到叶岫云离开的动静,心皇上莫名地惘然了。
许久之后,昏睡着的皇帝忽然醒来,眼中既无半分迷离之色,她手握着叶岫云那字不成字、文不成文的诀别书,冷眼望着来人,只道:“叶岫云知道你如此卖主吗?”
灵药跪伏在地,却少见得不再惧怕:“奴婢是刑余之人,受过叶姑娘大恩得以全家活命,此生只愿她能平安顺遂,如今……只是不忍她触怒天颜,一错再错。”
皇帝默然须臾,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叶岫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比一个的大,横七竖八地倒着,只翻来覆去其实也就是两句话。
她想要用自己的命换皇帝放过净梵。
她对皇帝是真心的。
皇帝振奋起精神,以她一贯的冷酷与威严来面对今夜的一切,也许并不是很难。
但她还是莫名地感到恐慌,恐慌叶岫云能不能熬过这一夜。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叶岫云为何明知无路可走,却还是要一意孤行。可皇帝已不能再退步,她的手上也许终究逃不过沾上至亲鲜血的诅咒,那她也就无惧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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