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转泣为笑。


    叶岫云也跟着笑,愧疚也少了几分:“对咯,就是要笑一笑才好看。”


    灵药心头怔忡地闪过一个念想,霎时便被掐断了。


    叶岫云被皇帝无声无息藏在后宫里,半点儿消息也透不出气,云文若试着为净梵打探了两回,也都是铜墙铁壁一般,不觉忧心忡忡。


    这一日下朝,云文若正独自向宫门去,却被身后赶来的宫人请去宫中。


    她入宫也是寻常,只是这一回宫人却将她带入一处僻静的宫苑。


    张开薄纱厨的帘幕,里面只有一处空空荡荡的卧榻。


    云文若心中疑惑,灵衿却已从宫人手里接俩碗掺着冰块的甜汤,交到云文若的手里:“皇上请大人侍奉汤羹。”


    又让两个宫人端来铜雁香炉摆在云文若身旁,灵衿从臂上的香囊里取了一大把檀香向炉中撒去。


    云文若只能屈膝跪下,将那碗汤羹如圣旨一般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跪候在浓重馥郁的檀香里。


    这些礼仪上的事情都是她自由训练过的,并不算太难熬,但她素来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任何折辱,跪了一时半刻,便如枝头被摧折的玉兰花,瑟瑟颤抖不止。


    皇帝终于过来,伸手带着几分情意褪去后的神清气爽,踏入薄纱厨后径自往榻上坐了,见云文若脸色都变了,指间尽是冰块融化后透过玉盏流淌的水珠,不由得一嘲:“胡为乎中露?”


    云文若也不肯轻易出声,只咬了唇忍耐。


    皇帝递了个眼色,灵衿上前将那碗汤羹端了下来,云文若的双臂早已麻木酸涩,缓了片刻才能放下,垂在身前时也颤抖不止。


    “闻了许久的檀香,你的心也该静一静了。”皇帝搅了搅白玉盏中的汤羹,目光忽而闪过带着寒意的光,“是你将那晚的事情告诉了净梵?”


    云文若汗如雨下,脸色仿佛苍白到透明的玉石,她几乎是立即就明白了皇帝言指何意,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臣不敢……妄言。”


    皇帝见她不似在狡辩,心中的不满也消了些,她眼看着云文若这副脆弱不堪的模样,想到很多年前她独自在无人处偷偷地委屈哭泣,月光落在她泪光涟涟的面颊上,像是凝着露水的玉兰花……


    那分明是很需要被人怜爱的,因为刚刚痛失自己的所求,所以目睹这一切的净天向她承诺会照顾她一辈子。


    云文若几次三番地辜负她的承诺,她尚且能通融,毕竟皇帝对她并无半分占有的欲望,只要她守着本分便罢。


    可叶岫云呢?她们两情相悦,净梵却每每勾引叶岫云的心,偏偏叶岫云半分戒备都无,还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皇帝忽而冷笑:“你们都是一样的不受教。”


    云文若低着头:“臣……有罪,恳求皇上教诲。”


    “你若真能明白朕的教诲便罢。”皇帝道,“若再心存妄念,便想想你自己的脸面还要不要,你满门的尊荣与性命还要不要了。”


    云文若陡然一颤:“是……”


    “跪安吧。”


    云文若勉强磕了个头:“臣谢皇上恩典。”


    待她走后,皇帝旋即命人将那盏汤羹泼了。


    净梵府上一间用以惩戒奴仆的柴房里,唯有拆了锁链、将门推开时才会有一丝光亮投射进来。


    武止晚脖子上的锁链向柱子上钉死了,收得极短,她只能靠着柱子而坐,一味闭上眼,不分日月地在这里煎熬。


    叶岫云出事后她几番苦求净梵帮忙寻人,却都被净梵避而不见,后来她就被净梵无端关在了这间柴房里。


    她这才恍然惊觉一个真相——叶岫云也许是被净梵藏起来了,一如自己眼下的境遇。


    但叶岫云的身手那么好,她本领高强,怎么会轻易被囚禁起来?


    武止晚只恐她是遭遇了什么危险,又不敢相信这一切都会与净梵有关。


    就这样煎熬了不知多久,她终于盼得了一丝光亮,顺着光亮的来处望去,憔悴地望着来人。


    净梵让人将她解了下来,褚元容丢给她纸笔,劝说道:“给叶岫云写信吧。”


    武止晚眼中是戒备的疑惑:“小叶子……在哪里?”


    “她犯了错,被皇上打入丽景狱了,至今也不肯认错。你给她写封信劝一劝。”


    武止晚依旧没有动,而是惆怅地望着光影里漂浮尘埃中净梵朦胧的身影,低声问:“殿下,是这样吗?”


    净梵默然须臾,方道:“是。”


    武止晚踌躇良久,忽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褚元容寻思这人沾了叶岫云,也是有几分痴痴呆呆了,可见是被祸害了:“你笑什么?”


    武止晚盯着洁白的生宣道:“我笑殿下一世英名,如今当局者迷,却以为我们也都是傻子了。”


    她将砚中的墨一把挥去,泼在地上凝成一团黝黑的污秽。


    “殿下!你醒一醒吧,你想想这些年小叶子为你做的事情,想想她是多么受皇帝的宠爱却还是愿意留在你的身边!你若还有一丝的理智和人性,你就放过她吧!”


    净梵猛地站起身来,目光阴恻:“掌她的嘴!”


    两个侍人从外面进来,一人攥住武止晚的头发,一人向她脸颊噼里啪啦地挥掌。


    净梵踏出这间柴房,愤而道:“从今日起给她带上口枷。”


    褚元容只有称是,又问:“既然武止晚不肯为殿下引叶岫云出来……”


    净梵道:“你以为我还有顾虑吗?那个人已在动手了!”


    褚元容眼中闪烁着惊异和欢喜的光芒:“殿下!”


    叶岫云总是嫌弃鲸膏的味道臭,时而使坏地哎呦两声,就趁机剜了一指甲往帮她上药的宫人脸上抹。


    灵药自然也逃不过,无奈地擦去时咕哝道:“这很贵的。”


    “那涂在你脸蛋上岂不正好呢。”


    灵药低下头:”这是药……”她今日却没有素日的卑怯,而是含着几分酸涩的情意注视着叶岫云,“姑娘瘦了不少,等养好了身子,一定要记得好好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23章 刺王


    叶岫云笑道:“这是自然!你放心吧,我身体很好的,挨两顿打不算什么。”


    “那日后也不要再受伤了。”灵药道,“身子伤坏了,心也坏了,人就活不成了。”


    叶岫云怔了怔,低声问:“是不是她们又骂你了?惹你难过了?”


    灵药抹了抹眼泪:“当奴婢的,哪有不挨骂的。”


    “这是什么话,奴婢怎么了?奴婢也有人心疼,你的娘亲要是看见你难受一定会很伤心的。”


    灵药咬着唇角,只道:“皇上就快来了,奴婢给你涂了药好见驾。”


    叶岫云向后躺着,叹了口气:“她每日都来笑话我。”


    “皇上如此殷勤,怎么会是来笑话姑娘的?姑娘还没明白呢。”


    叶岫云颇为骄傲:“谁说的,我知道。”她眨了眨眼,“她喜欢我,就是不好意思罢了。”


    “大言不惭。”皇帝隔着珠帘冷冷地一嘲,灵药慌张起身行礼,便被皇帝屏退了。


    叶岫云道:“皇上怎么偷听?”


    “下次不要扯那么大的嗓子就没人听得见了。”皇帝让灵衿将一个匣子捧来,里头是跟雕琢为莲花形状的碧玉簪,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叶岫云向前挪了挪,任由见皇帝给她将发挽了。


    “整日乱着满头的发,不成体统。”


    叶岫云看着她穿着比素日轻便简单许多,便问:“皇上今日不忙?”


    “普天下只你清闲罢了。”


    叶岫云笑道:“那不都是皇上偏爱我吗?”


    “恃宠而骄。”皇帝道,“朕迟早亲自管教你。”


    叶岫云却顺势向她怀里伏过去,乖顺得比素日更添几分可怜:“我知道皇上对我好。”


    皇帝本想一把推开她,让她注意些分寸,但手却不知怎么变成了抚摸她的肩背。轻薄的衣衫遮掩不住肌肤透出的肉色,更遮不住那上面一道道清晰的伤痕。


    皇帝到底要花多久才能将她养回来呢?


    “我有一件事想求皇上。”


    “说吧。”


    “能不能请皇上帮帮忙,帮我把阿晚从殿下的府上带出来?”叶岫云道,“我怕她找我找得急了,会出什么事。”


    皇帝道:“你那个老相好?”


    叶岫云皱了皱眉:“怎么?不能好吗?”


    “三心二意。”皇帝教训道。


    “哪有三颗心?”叶岫云道,“只有一颗,都给你了。”


    “朕自会处置。”皇帝道。她低头看了眼叶岫云的侧脸,轻轻地抚摸过上面的纱布,“只会用装可怜这种卑劣的手段魅惑圣心。”


    “哪有装。”叶岫云叹了口气,“是真的很可怜。”


    皇帝担虑着她身体还没有恢复,只是解了她肋下的衣带,在胸口找块还算完好的地方亲了一下。


    灵药端着酒来时,皇帝已在案前处理政务了,珠帘则半卷着,方便皇帝时时以与叶岫云眉目传情来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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