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发落她去荥州思过,才三个月,只怕她根本就是不知悔改。”
云文若叹了口气:“那皇上召她到面前来亲自教训,自然就悔改了。”
皇帝本就思念叶岫云,所找的借口却都没什么道理。
其实她最担忧的是叶岫云不肯回来。
叶岫云是死心塌地跟在净梵身边了,她大约是怕她一走,自己就会让人一杯酒毒死净梵。
叶岫云从来想事情都不周全,偏偏这件事想得最周全。
她全都周全到了净梵身上。
“若她真心悔改,朕自然会思虑。”皇帝道,“你且去拟个章程,将净文与净秋……”她顿了顿,继而道,“外刺的藩地改一改,朕打算半年之后让她们换个地方,省得勾连地方官,又存些不该有的心思。”
云文若领命称是,就要告退,皇帝踌躇须臾,便吩咐:“日后……朕未加责怪,便不必跪罪了。”
云文若知道这是皇帝在体恤她的腿伤,只道:“臣谢皇上恩典。”
回到家中,家仆上告说薛司农等候多时了薛灵芜如今官至司农卿,奉命清点京城几座粮仓,今日向皇帝呈送了结果,出宫就往她府上来。
不巧遇上云文若入宫,她才等了这多时。
二人也是多年的熟识了,云文若待她不似待旁人一般冷淡,连礼也只是照面顿首。
薛灵芜今日神色之间却有些焦急,待下人退去,便开口问:“是不是你将褚元容带走了?”
云文若正端着茶盏观起色泽,闻言,唇边若隐若现一抹淡然的笑容:“你今日急着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
薛灵芜道:“文若!”
云文若放下茶盏:“是。”
薛灵芜眉头紧蹙:“你知不知道那是钦点的罪奴,京营的指挥使发现人没了就要往上报,被我几句话哄住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彻查,牵连到你……”
云文若道:“那也无妨。左右也不至于要了我的性命。”
“可你知不知道皇上贬斥褚元容为奴,究竟意欲何为!”
“不就是为了替叶岫云报仇吗?”云文若冷笑,“就像那一夜罚跪,我不也是受了过来。”
“叶岫云还在其次,皇上分明是要拿褚元容这个荥阳殿下的心腹受罪来折辱她!你知不知道皇上如今最忌惮的就是……”
“她已是皇帝了,还会忌惮谁呢?”
“文若……”薛灵芜神色怔忡地望着她,“你别再想荥阳殿下了,你想不来的,她与皇位失之交臂是命中注定,你千万不能不顾一族的荣辱固执行事。”
“我知道。”云文若合上眼帘,“我知道我这辈子是不配为自己活着的。”
薛灵芜亦有些神伤:“可咱们这样的人 不都是这样……家族养我们出来,就是为了延续那份尊荣的。没了这份尊荣,我们还算什么东西呢。”
“所以我有时真的很讨厌叶岫云。”云文若道,“她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有了。”
“那也不是她的错。”薛灵芜道,“你瞧瞧她受过多少伤,光是下狱挨板子,你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种苦。”她痴痴地望着云文若仿若白玉研出的面庞,“褚元容的事情我来解决。可你日后千万别做傻事了……尤其别再想她们。”
“知道了。”云文若低声道,“是我不好,劳累你了。”
薛灵芜浅浅一笑,不觉动容:“你我……还说这种话做什么。”
皇帝踌躇不决之际,荥州的秦慕如在又一个十日过去之后,上呈了一幅新的画像。
灵药疑惑,那画上为何一个人都没有,反而是两只风筝高高盘旋。
皇帝凝视了许久,连灵药都察觉出一丝诡异的空寂,以为自己又要遭殃。
然而最终的结果,不过是皇帝下旨,让人召回在荥州就藩的净梵,命其幕府一应随行。
旨意交付官署,秦慕如亲自登门送了过来。
净梵踌躇再三,决心问一问叶岫云的意思。
叶岫云原本在忙着半个月后净梵的生辰,绞尽脑汁想究竟该送净梵些什么,不想却听到这个消息。
净天召她们回京,对叶岫云而言,无疑是值得欣喜的。
她何尝不思念净天……只是想想就知道,净天必然还在生气,总是很难哄好。
可她担忧净天会对净梵下手,神色简直比净梵还要忧愁。
反而要净梵来宽慰她:“只是例行回京觐见,有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叶岫云轻抚过旨意上的字迹,企图从那凌厉而遒劲的笔迹上,读出一种思念:“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109章 打断骨头
净梵吩咐整理行囊,荥州本就离京城不远,当日净天将她安排在这里,本意就是方便监视,时时能有消息递送回京。
叶岫云临行前将水牛茶茶托付给官署,知州秦慕如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知道她喜欢热闹喜庆的东西,还送过她两个涂着红脸腮帮子的小面人娃娃。
秦慕如答应照顾这头水牛,又不忘私下里嘱咐她说,皇上已是九五之尊,不可违逆其心意,不然就是抗旨。
叶岫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巴不得她说什么我都答应。”
叶岫云临离去时,恰遇上秦家的家仆过来,说是请她去瞧瞧为大小姐准备的礼物。
叶岫云好奇:“原来秦知州还有姐姐。”
秦慕如淡淡一笑:“我姐姐为人很霸道呢,你最好不要遇到她,否则大约会和她打起来。”
“你的姐姐,我怎么会动手冒犯。”叶岫云笑道。
说起姐妹,秦慕如倒想起来,云文若也有一个妹妹,因命犯华盖,自幼便舍断出家,只是那孩子体质虚弱,是胎里带出的不足,这一两年听说已不大好了,云家便接了她回去。
云文若……
秦慕如毕竟做了亏心事,而叶岫云又实在没做什么坏事,她便动了恻隐之心,嘱咐道:“叶别驾回京,想必也会见到文若,她年岁小,脾气又不大近人,别驾千万不要和她置气。”
叶岫云抿着唇摆了摆手:“我还能和她一般见识吗?”
何况那还是净梵曾经喜欢的人,叶岫云怎么都会忍让的。
“一路保重。”秦慕如道,“待我来日去迁去别地做官,再遇到你,必请你好好地游玩一番,尽兴方归。”
叶岫云与她一言为定。
托付了水牛,叶岫云也就无牵无挂,待行囊准备妥当后随净梵的车驾启程。
她坐在马上,见陇上的麦子正生出一片柔嫩的青意,心想,也许秋天到了,她就会回来,带着茶茶去吃人家的麦田好了。
当然,她是会付钱的。
云文若说:“我只能救你这一回,亡命天涯去吧,不要再来京城。”
褚元容就被从罪奴营里拎出来,拖着挨了八十杖后被打残了的一条腿,靠乞讨一路爬到了城门口。
那一日恰逢净梵从荥州回京,辚辚车声惊起了褚元容的注意,她扯着脖子向上望,却见叶岫云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陪在净梵的车驾前。
她怨毒的目光平白叫叶岫云打了个寒噤,四下去张望,却又没瞧见什么仇家。
武止晚贴过来:“怎么了?”
叶岫云道:“忽然冷了一下。”
“是不是吹了风?京城大约还没那么暖和。”
叶岫云摆了摆手:“吹风边吹风吧,我也不是吹个风就会生病的。”
净梵入宫,倒也没受什么刁难,出来时瞧见叶岫云在亭子里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更为触动,快走了几步牵上她的手。
“殿下?”
净梵笑了笑:“都怪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叶岫云痴痴地向里望了望,终究没瞧见人影,心想净天大约还在生闷气,是不会想见自己的,便又问:“她……有没有为难你?”
净梵摇了摇头,又道:“只是,她将丽景狱交由我掌管了。”
“丽景狱?”叶岫云微微瑟缩了一下,对那里的恐惧至今清晰,“怎么会……”
净天即位之后便有苦于先皇在位时酷吏当道的流毒,上书请求关闭丽景狱。
净天思虑再三都未能定夺,虽然她也深受丽景狱所害,但不得不承认以丽景狱作为威慑朝臣的刑具,倒也是一种掌控朝堂的手段。
她将丽景狱交由净梵,既是为以此羞辱净梵,时时提醒她当日陷害自己的罪行,又有以此恫吓朝臣,却将怨气迁怒净梵的目的。
净梵自然也察觉出净天的用意,但她早已不在乎,从她将头颅叩拜在净天脚下,俯伏尘埃之时,她的尊严与骄傲就都已是身外之物。
“不要紧。”净梵道,“我既不是酷吏,也不会草菅人命,丽景狱在我手里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她握着叶岫云的手远去。
身后的殿宇中,净天就注视着这一幕,眼中的恨意几乎盖过了素日她的沉静与威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