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鹤遥道:“就是进来服侍您的那个人,她认罪了,已被提到御前问话了。”
净天更是错愕不已,只觉得心头被某种巨大的悲恸吞没了——叶岫云是在救她。
叶岫云那么笨,一点儿阴谋都不懂,就干脆去替她认罪了。
聂鹤遥见净天并无半分的欢喜,又不能多言,只劝道:“殿下,皇上等着见殿下呢,殿下在御前对答,不能失了礼仪。”
净天却紧拧着眉头,默然须臾,道:“不必更衣,你让人抬一副担子来接我。”
“殿下……”聂鹤遥见她依旧固执强硬,无奈只能应下。
净天被抬到一处僻静的宫室等候,半月以来她第一次走出丽景狱,哪怕只是日光里荒废宫苑的花木都能引起她的无限贪恋与感慨。
金装玉裹的假象破碎了,人间最可贵的,不过是自由二字。
难怪叶岫云那么洒脱快乐。
她连魂魄都是自由的。
她腿上还有伤,却强行要跪候在外,聂鹤遥只能扶着她跪下,其实她心里大约能够揣度,母亲在这里审讯她,还是有为她留存颜面的用意。
那么她也许还没有走入绝路。
只是……叶岫云呢?
【作者有话说】
净天:第一次尝试到被爱,原来是这种感觉
第88章 赐酒
簌簌落花里,净天忽而听到紧闭宫门后传来一声惨叫,那一声几乎要将她的魂魄都揪碎了。
端坐在高处的皇帝不满地抿起唇来,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鬼哭狼嚎的失仪之人。
叶岫云趴在地上倒气,半晌之后才断断续续地求饶,她哭得满脸都是泪,睁开眼哆哆嗦嗦地哀求:“救命……救命啊……我的腿断了!我的腿断了啊!”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御前的宫人便命人松开她脚踝上的夹棍,将她架起来。
叶岫云浑身都在打哆嗦。
皇帝问:“是净天指使你来顶罪的?”
叶岫云泪眼婆娑,摇头道:“没有……是我……是我放的。”
皇帝再问:“是谁指使你行厌胜诅咒?”
叶岫云低下头:“是我……是我……不是……不是诅咒。”
皇帝冷然蹙眉,下令再收。
叶岫云只觉得脚踝上一凉,那副夹棍就又收紧在她的脚踝上,那种恨不得夹断她骨头的力道里,她想到那日净天也是这么受了刑回来,她是怎么忍过去的呢?
其实叶岫云并不知道,用刑的力道大有文章在,丽景狱里净天虽受了罪,但那些人毕竟不敢真的将皇帝的公主刑讯致残,可对叶岫云就不一样。
皇帝亲审这么一个无依无靠又涉谋逆大案的囚犯,夹断了她的骨头也就是夹断了,只要留心不要在御前血淋淋不成体统就是了。
她再度惨叫一声,挣扎着哀求:“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因为净明公主喜欢……我问了人才埋进去的!”
皇帝抬手,夹棍立刻松了下来,叶岫云疼得冷汗涔涔,却还要回话。
“从实招来。”
叶岫云倒了两口气,唇色发青,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些东西,是我偷偷埋进去的,因为五殿下带我去看净明公主的时候,她很喜欢我带去的小玩意。后来九殿下身旁的一个术士知道了,就说,这些东西做随葬埋进去,可是保佑净明公主……她就帮我行了个方便……”
“你都埋了何物进去?又埋在何处?”
叶岫云偏偏都知道:“在棺椁的西北角,是一些蜡鹅……江南人用这个驱邪辟恶,我不知道是被人骗了……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知道的……”
供词一一吻合,皇帝扫了一眼地上那个倒在一摊水渍里的少年,她洞穿人心的目光将这少年的心看得干干净净,她自然不信她的说辞,更是清楚这少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认罪的。
但这少年的供词却暗合了皇帝心中的顾虑,那些东西若真是行巫蛊诅咒的罪证,怎么会那么快就传到自己的耳中?
向自己进言的宫人称是九公主府上的侍人检举,而那侍人素日连净天的身都近不得,如何知道这样隐秘的行为?
还有那名术士,若真是受净天主谋,怎么净天都已归案,那术士却至今下落不明?
她心中的疑虑尚存,清楚这少年不过是来拿自己的命去换净天罢了。
只是,皇帝还是难免为此感到迷惘,这少年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是真的宁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净天吗?
净天究竟给了她多少恩惠与诱惑,才哄骗她连性命都不顾了……
她的女儿竟还有如此本领。
皇帝冷然一笑,吩咐宫人去取一物,同时命守门的禁卫将净天带来。
净天跪候在外,早已不能行走,是被人架着进去的。
皇帝半月没有见到这个女儿,只隔数日收到刑讯官员呈上来的供词,净天受刑后依旧矢口否认。
她本以为这些尊贵柔弱的孩子,是熬不住刑具的折磨的,可如今看来,有太多的事情,早已随着世事的变幻,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的目光触及净天憔悴面容下的灰衣囚服,见上面鞭痕清晰,露出的双手也是肿胀青紫,行走之间腿上无力,显然这些日子是受了罪的。
皇帝已记不清这个孩子带给她的感受了。
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两个孩子是净玥与净明,她记得净玥出生时,那是自己第一次用青春与爱哺育了一个水晶一样的生命,她引以为傲。
后来她的孩子越来越多,新生的孩子就只能为她带来短暂的欢愉了。
而净明是她最年幼的孩子,自出生以来便被珍宝似的呵护,却因为体弱而早夭于世。
至于剩下的孩子,皇帝有时甚至记不清她们的生辰,还要在宫人的提醒或是她们自己上表之后才赐下一些恩典。
净天的性情又太过淡漠倔强,从不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也不会去乞求什么怜爱。
然而,皇帝终究在此刻对自己的血脉起了悲悯之心,尤其看到她伤痕累累的模样,神色还算温和地问:“净梵的人主动过来认罪了,朕打算听听你的说辞。”
净天自进来时就看到了。
那副漆得发亮的夹棍,比她在丽景狱中受过的更为粗重,且是夹在脚踝的关节上,那一刻她甚至感觉浑身的刑伤都被唤醒,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叶岫云此刻的痛苦。
然而她却看见叶岫云在对她笑,又被汗水滴入眼中蛰得皱眉,狼狈不堪又想安慰人,总是如此不自量力。
她如今只懊悔当初没能逼得再狠一些,彻彻底底将叶岫云逼走,今时今日就不会将她也卷进来……
可转念一想,过往那些日子,如若没有叶岫云,她的人生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落寞与冷淡,如若没有叶岫云,她也许前不久就会死在牢狱中,不会有人为维护她的尊严而熬到深更半夜以为她睡着了才偷偷为她上药,还自以为毫无动静地因为心疼她而流泪。
“母亲。”净天痴痴地望着端坐在高处的皇帝,“我没有做过诅咒母亲的不孝之行,没有诅咒君王的不臣之心,那些东西若真是巫蛊厌胜,母亲今日犹御体康健,又要作何解释呢?”她这时缓缓望向叶岫云,“至于她为何认罪,儿臣不明,但儿臣料想母亲自有定夺,不会令忠志之士枉死。”
“忠志之士?”皇帝冷笑,“朕竟不知你身旁何时多了这样的忠志之士?”
宫人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只象牙杯,杯中是色泽艳丽、气味幽香的葡萄美酒。
净天以为那是赐给她的,却在僵冷之中看到宫人端去了叶岫云的面前。
叶岫云被人松开后就只能勉强撑住身体,呆呆地看着那杯酒。
皇帝好整以暇道:“此事闹得不成体统,朕已失了你妹妹,不愿为此再失了你,可此事已是满城风雨,朕也不能不给天下人一个解释,既然有忠志之士肯为了你认罪,你看着她将这杯酒喝下去,便可跪安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后来人机天搞死净梵也是赐酒嘛,她很会报仇。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上周一共写了两万二,胳膊都要断了哇哭了
第89章 我死了吗
“母亲!”净天想要爬到她膝下,可受过拶刑的手根本撑都撑不住。
皇帝又命人将她按住,净天疯了一样地磕头:“皇上!皇上!娘!”
这一声连皇帝都惊动了,她低头俯瞰这个女儿痛楚而仓皇的神情,想到这是她的血脉,她也曾对她寄予厚望。
叶岫云拧着眉头,盯着眼前那杯酒,她大约明白一些这杯酒的用意了。
其实这也就是她所求的结果。
她听到净天的哀求声,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地想,这个人是爱我的,可怎么非要到这个时候,才对我好上一点点呢?这样也好,二十岁的叶岫云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遗憾,期盼的都已得到,身上也实在是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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