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她竟有这么多帕子,今儿只怕是专一要寻个人送呢,想到这里,净天于是品评道:“搔首弄姿。”
呆站在原地的叶岫云无辜极了。
净梵道:“小九夸你这身衣裳好看呢。”
叶岫云笑了笑:“多谢二位主子。”说着就脚底抹油。
这回净天倒也没再多说一句,真的放了她走。
净梵笑着问:“我瞧你今日心绪不错,是有什么好事?”
净天轻轻地摇了摇头:“能有什么喜事,日日看这个小东西生气罢了。”她又问,“倒是五姐姐,如何一夜未归?”
净梵淡淡一笑:“我昨日去了一处好园子,向那里的主人讨了杯酒喝罢了。”
“信州最好的园子,想也就是苏家的思华年了。”
“我还听到一个好故事。”净梵莞尔道,“真是……感人肺腑呢。”
叶岫云吃饱了,就要再往那瓦子里去,可到了才知道,昨日唱歌的姑娘今就不来了。
她逢人打听,才知道那姑娘是姐妹两个,如今在信边上住,早年间是苏家花钱请到家里的,前不久与苏老板生了龃龉,就离了她的园子出来卖唱为生。
那人说着话,忽然眉间露了喜色,向远处一指:“琼英姑娘,这位是来找你姐姐的。”
叶岫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是个不大的少女,她认出是昨日收钱的那个,今日倒穿着家常的衣裳。
那少女望了望她,似也认了她出来,毕竟那么出手阔绰的可不多见。
琼英道:“我姐姐回家去了。”
叶岫云道:“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是我姐姐的事情。”琼英道。
叶岫云从腰间取了一串钱,捧给她:“谢谢你,这个请你吃桂花糖。”
琼英勉为其难收下了:“你也可以到湖边去,找一辆船顶挂大红绉纱灯笼的,只是我姐姐这两日心情不好,大约不会理你,你到时候先找我,我去给你说说情。”
叶岫云千恩万谢了一遍。
“苏老板的白眉,果然是昔年能入东宫的上品。”净梵浅浅噙了一口。
苏倾世的园子再宴宾客。
上一次净梵过来,还没能品得上白眉,如今总算不虚此行。
“五殿下金尊玉贵,信州小小山野,也唯有这白眉能贡献一二。”
信州皇商苏倾世坐在她对面,此人三十上下的年纪,颇有些谈吐,为人也十分雅致。此时只捧着那只描着白鹤的骨瓷盏,与净梵隔着漆桌笑对。
“信州人杰地灵,我们这些不得展申之人,也只有忙里偷闲,才能草草观赏一二了。”
“殿下这就是取笑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了,我们也盼着一窥天颜,还不能呢。”
净梵笑意深沉:“苏老板昔年出入东宫颇得净玥的恩宠,如今却说这等失意伤神之言,可见是知得天命无常,既然知道,又为何冥顽不灵 一力诽谤朝廷,令净玥泉下不安?”
苏倾世双眸微震,她似是早早预料会有这么一日,却还是难免在此刻心中彷徨。
净梵又问:“是为了……锦瑟吗?”
叶岫云寻到湖岸边时,见雾气里果然有一只画船,张挂着一排大红绉纱灯笼。
她走到船边,便听雾气里有幽咽的笛声飞来,她驻足听了许久,虽不明白笛曲,却听懂了笛声中的愁绪落寞。
她再向前去,却见船头坐着人,因水雾朦胧,透出几分不真切的静谧。
“敢问……”
那人似是有些仓皇的回过头,借着月光的映照,叶岫云看见了她脸上的伤痕,还有她那副格外有些熟悉的容貌。
“锦瑟?”叶岫云揉了揉眼,不,虽然很像,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不……你不是锦瑟。”
琼英听到声音,从船上出来,那吹笛人已用面纱遮住了脸,听琼英说:“她是来找姐姐的。”
“锦瑟是我在金陵遇到的。”苏倾世道,“她孤穷一身,我因爱慕她的技艺,也怜惜她的美貌,将她请来信州。后来皇储巡幸,一个小小信州茶商,究竟要靠什么博得皇储的恩典呢?是一盏白眉?还是……一个美人呢?”苏倾世涩然一笑,“我从未有亵渎锦瑟的心思,却将她献给了皇储,皇储是爱美之人,她懂得锦瑟的美好,我那时便安慰自己,能成为皇储的人,是锦瑟的福气,也是我的运气。”
可她从未想过,也从来不敢去想,那时的锦瑟愿不愿意,她有没有恐惧,会不会害怕在被送出去之后不久即遭受厌弃,孤老终生。
可惜她比任何人、甚至是苏倾世自己都要明白商人重利轻别离的道理,于是在分别之日,她没有眷恋。
“因为锦瑟的缘故,我得意在户部挂了皇商的牌子,连京城、东宫都去过了。我听说了皇储对她的宠爱,心想她真是有福气的人,如若福气没有为她招致噩运该多好……”
锦瑟的惨死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无法挽救的注定,也许在她走入东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因为她所依附的那个人早已是自身难保,又何况是她。
锦瑟死后不久,皇储被废,曾依附皇储而得到恩宠的信州茶商苏家,连同那一年遭了霜的白眉一起凋零。
“以你如今的家财,即便不负当日的荣光,也不至于赔尽,苏老板,你何苦要散播诽谤朝廷的流言?难道不明白这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所以我今日请五殿下过来,就是想和您……打个商量。”苏倾世笑道,“您知道的,商人都是从买卖里获利,我也不例外。”
“商量?”净梵微微蹙眉。
【作者有话说】
净天:偷光她身上的东西
第78章 信湖
叶岫云在琼英的姐姐琼华那里听了一个故事,听的心里酸溜溜的,一路上都在想。
一个富商养了只七色鸟儿,很是喜欢,后来不得以将它市价给了人,又实在想念,于是遍寻市集,又发现了一只五色鸟儿。
虽说五色鸟或七色鸟,都已是世间难得的品种,可商人还是不满足。
但世上事本就没有两全法,鸟儿是这样的,人也是这样,五色鸟儿终究还是被商人抛弃了。
它就这样一个人孤寂的徘徊着,至今还相信,商人会接它回去。
叶岫云回到客舍,被福慧唤去净梵的屋里,见净梵只是坐在铜盆旁发呆。
她走过去,净梵才缓缓抬起头,叶岫云见她神情竟格外地疲惫,不由得问:“殿下?”
净梵握住她的手腕:“云云,能不能帮帮我?我想……洗一洗手。”
叶岫云颔首:“好。”她起身端来铜盆,见里面早已放好了水,便端到了净梵面前。
净梵将手放进去,浸了多时也不动,叶岫云奇怪她今日怎么心事重重:“殿下?殿下?”
净梵再度抬眸:“云云?”
叶岫云道:“我给殿下擦擦手。”
她将水盆端走,将塞在腰带里的帕子拿出来,给净梵将手上的水擦干净。
净梵忽而又握住了她的手腕,叶岫云觉得她似是很想抓些什么在手里,不然就会不安一样。
她跪坐在净梵脚下,仰头问:“殿下……是有心事吗?”
净梵垂眸道:“云云,别离开我。”
叶岫云怔了怔:“我没有说过要离开殿下……”
“我是说将来,不……永远不要离开我。”
叶岫云低下头,笑了笑:“将来的事情,我也说不准。”
净梵显然有些失意。
“不过……”叶岫云道,“五殿下对我很好,无论将来什么样,我都记得殿下这份好。”
“我对云云……真的很好吗?”
叶岫云笑道:“是,五殿下是我来京城之后遇见的大好人。”
净梵微微一笑,似是又恢复了她那雅致清俊的气度,伸手轻抚叶岫云笑着的唇角:“云云……”
叶岫云微微抿着唇,似是不大习惯被她这样触碰,好在净梵很快就松开了温凉的手:“快回去歇着吧。”
叶岫云睡了一觉,却总是睡不踏实,大清早起来出门买酒,却听街上的人说,苏老板昨晚暴毙了,她又没什么亲眷,是同知派人,联络她族里亲戚一起帮着办丧事去了。
叶岫云早上起来还有些懵,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苏老板?哪个苏老板?”
卖酒的人说:“就是白眉苏老板,信州的大茶商。”又有人说:“听说华姑娘一早就过去了。”
叶岫云拎着酒回到客舍,却被告知今晚就要动身,回去草草收拾了行囊,却发现连武止晚昨儿刚给她的帕子也不见了。
这回她记得,大约是落在几分那里了,她趁着武止晚还没要回去时,前往管净梵要。
可净梵却十分抱歉地说弄丢了,接着赔了她一块白的锦帕。
叶岫云拿着帕子回来,好在武止晚也没管她要回去,总算是松了口气。
信湖上的月,今夜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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