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愕然不已。
净玥微微一笑,继而又问:
若不给我,是要给谁呢?
是净秋吗?她狂妄自负,狡猾刻薄,必须要限制她的野心,不然她迟早会有反叛的逆举。
还是净文?她是华而不实的一个人,当了皇帝之后,大约会让百官在太极殿前听她讲经说法呢。
净梵她也许是一个性情宽和的人,但她有着我们都不得而知的心事,那心事深沉太久,或许会将她的良知也吞噬的。
净天还年轻,她太骄傲,太自负,不会爱人。她还要很久才能领悟这世间的情感和道理,且必然为此付出代价。
至于净明,她笑了笑,一个孩子而已,你对她又能寄托什么呢?不都是所托非人吗?
净玥望着母亲眼中的愕然,低头苦笑:“您以为我不了解她们吗?不,她们是您的女儿,也是我的妹妹,我对她们的爱,和您是一样的。至于为何要害小九……”她嘲弄地一笑,“大约是她命好得太惹人生厌了。”
皇帝试图给她一个辩驳的机会,但她拒绝了,她请求母皇速速废黜自己。
至于性命,那本就是母亲赐给的,母亲想要收回去,她自然不会反抗。
皇帝不免悲痛母女的决裂,净玥却平静地笑了笑:“母亲何必伤心。这些事情无休无止,永远也不会停下,因为那个位置,左右都会轮到一个人,就看谁能争夺到手了。”
秋风瑟瑟,净玥被摘下冠冕、脱下外袍,单衣在侍从的押送下回到东宫。
皇帝没有对她东宫的奴婢赶尽杀绝,还把似锦留给她了。
在对她的处置还没有下来前,净玥只是被拘禁在她旧日的卧房里。
在似锦过来向她忏悔时,她把这小小的少女抱起来,替她抹去盈盈粉泪。
失去了皇储身份的她,满身的孤独与暴戾竟也随之消散了,她甚至很乐意在这个平静的夜里,对这个受人指使来接近她、残害她的女孩子,说起她心中的一桩秘密。
似锦跪坐在灯影深处,螓首伏在她的膝上,不明白她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何依旧对自己这般温和宠爱。
净玥笑着说:“你知道我名字里的玥是什么意思?”
似锦含泪道:“奴婢听说过,那是皇……那是主人出生时,手中所握的玉珠。”
净玥微微一笑:“那是别人塞到我掌心的。”
“因为我的阿婆、先皇她笃信祥瑞,她在位的那数十年,天底下能报上来的祥瑞之多,真让人觉得是到了仙境了。什么白鹤盘桓,白鹿呼万岁……数不胜数。我母亲当时并没有任何可以击败她姐妹们的手段,直到我的降生。”
玉乃宗庙之器,怀玉而生的孩子,若在皇室,其所背负的命运,就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乃至她同样血统的亲人都不相同了。
先皇曾一度想将皇位传给这个怀玉而生的孩子,然而她那时年纪太小,最终还是先传给了她的母亲,并嘱咐莫负此女。
于是母亲将她立为储君,以此向已成为太上皇的阿婆表达自己对这个孩子的珍爱。
先皇带着她的功过是非离去了,更多的恩怨就留给了后人。
【作者有话说】
净玥:
净秋——自作聪明的蠢货
净文——故弄玄虚的神棍
净梵——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净天——渣女
净明——小屁孩
第71章 忆王孙
前二十年,净玥不负众望,她于国于家无可挑剔,她爱她的母亲,她的妹妹们,她的臣民,无数人称赞她敦敏仁厚。
然而她二十五岁时,母亲生了一场病。
那场病,太医只解释为积劳成疾。
毕竟母亲也是为国操劳了一辈子,宵衣旰食了一辈子,她只是感慨皇帝的不易,母亲的辛苦,并不知道那是她末路的开端。
她代为监国,行事极有风度,广受朝野称颂。然而母亲病愈之后,对她的态度却有了变化。
她开始被限制,被提防,被猜疑,她理解这种心绪,毕竟这是天命加诸皇室的诅咒,古往今来再贤明的人也不能逃脱。
她愿意更加平和温顺地接受母亲的掌控,以此来打消母亲的疑虑。
可她的平和与温顺,她的臣服与谦卑,换来的却是那些甜蜜地呼唤她长姐的妹妹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地想要撕咬她手中的一切。
她的权力在母亲的制衡与妹妹的争夺里被分散,她的荣光也渐渐黯淡,因为她们从血统上是一样的尊贵,那些长大了的孩子,也许有人比她更出色。
她惶恐地度日,这种惶恐好似手臂上的一个毒疮,日渐溃烂,从里面淌出脓血。她无助到曾一度想要斩断这只手臂,直到锦瑟的出现。
她不在意后世究竟要对这个枉死的女子做怎样的评价,在她心里,锦瑟纵然一味毒药,也是一味温柔的、可以抚慰她痛苦的毒药,是她阴湿砭骨的生命里出现的唯一的慰藉。
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锦瑟的悲剧呢?
净玥想,是自己。
是她用自己的恐慌与恶毒,一步步拖着锦瑟与她沉沦。
巫蛊这样荒唐又可笑的玩偶,她第一次捧在手里把玩玩时,就吓得锦瑟跪在她面前哀求。锦瑟是有良知的人,她劝自己不要这么做。
她安慰她,说只不过是玩玩罢了,若真的能用诅咒就杀死一个人,也许她早就在妹妹们的诅咒里死了千百回了。
她安抚锦瑟的眼泪,依旧让她为自己弹琵琶,唱她最喜欢听的忆王孙,哪怕锦瑟说那曲不祥,她依旧要她唱,于是锦瑟含笑为她清歌:“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那传彻在东宫的琵琶与少女清越的歌喉,终于令她不再梦魇。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的暴戾。
她不再隐忍,而是对那些向她报以怨怼和诅咒的人拳脚相加,物议沸腾她也不予理睬。
但她回到东宫,回到锦瑟为她熏得幽香温暖的床榻上,她又是那个敦敏仁厚的储君,她在她的笑声与歌声,泪水与汗水里,合着她琵琶的节拍,一起同她唱,萋萋芳草忆王孙,雨打梨花深闭门。
那少女就这样为她而死,在她们临别之际,锦瑟竟比她要从容许多。
随禁军离开时,她记得锦瑟衣衫上的落花似乎也在挽留她的生命,毕竟是那么绮年玉貌的女孩子,这世上不会有人不可怜她。
可她最后却连她的尸首都没有得到。
她跪在母亲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愿意交托自己的一切,却依旧换不回锦瑟的生命,然而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她依旧是皇储君,依旧走回她的东宫,依旧看到了锦瑟的琵琶,却再也听不到她含泪而唱的忆王孙。
所以她被废黜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她料想到她之后的妹妹们,那些青春张狂的少年,必然要更加生死以已的厮杀,而她至少可以从中退去,无论是生路还是死路,她都有了一个方向,至少不再是困在东宫漆黑的夜色里,茫然无措地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
她托起似锦的脸庞,亲吻她的眼泪,用最后一丝力气问:“如今我已经没有秘密了,你能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吗?”她想这少女会害怕,于是安慰她,“我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我只是……只是也猜不透,好奇罢了,你这次不说,我就不再问了。”
似锦怔然望了她许久,她还是很年轻的人,纵然受过命运的捉弄,却还有为此一搏的勇气,于是也选择了向她坦白:“是……”
“五姐姐。”
净梵听到声音坐起来,伸手向她牵去。
净天迟疑了片刻,搭上她的手:“你的气色好多了。”
净梵露出浅淡的笑意:“要你担心了,都是我不好。”
净天摇头:“我为你担心是应当的,我们的情分,原就比她们不一样。”
净梵眼中含着一丝疑惑:“今日怎么说这样的话?”
净天不答,只道:“净玥今日就要去黔州了。”
皇帝终究没有公布净玥的罪过,只以不礼不敬之名废黜了她的储位,贬去黔州幽禁,甚至格外允许她带上一些亲近的奴婢随身照应,命黔州刺史为她安了一个家。
今日是净玥启程去黔州的日子,净文去送了她,净秋只站在城墙上望了半晌,净梵因为腿伤还不能行走,净天来看望她,自然就错过了去送别。
净梵听得怔忡:“她……”
净天道:“她糊涂做错了事,合该有如此下场,只是我……还是有一些不明白。”
净梵问:“小九?”
净天很想问,御马之外,为何只有文若的那一匹马出了事?是因为那匹马是我的吗?
是净玥要害我吗?
不,其实她想问,净玥真的做了这种事吗?
那匹白马是净梵送给净天的,净天是因喜爱和珍视,才会每每都牵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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