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她的鬼魂在诉说自己的冤情,也许是皇储君在用身体撞击幽闭她的宫室,盼着可以冲开人世间的桎梏与她相见。


    叶岫云明明怕鬼,今夜却不大怕了,她想不明白生前那么温和柔弱的人,死后又怎会化作厉鬼呢?


    可惜叶岫云再也没有办法向把皇储推入宜春池里那样,把锦瑟的头颅取下来擦干净。


    她在阙楼上望了又望,回到别院里,听到武止晚似乎在吟诗,她很喜欢听她吟诗读书的声音,于是她听到她吟诵:“忽假暝其若寐,梦所欢之来征。魂翩翩以遥怀,若交好而通灵。”


    叶岫云似是听得懂,又不是太懂,只觉得那声音好似一缕酸楚,钻入了她的心头。


    锦瑟因东宫巫蛊之案被诛,是皇帝赐给皇储最后一丝留情的警告,但皇储不再接受。


    她讨要锦瑟的头颅不成,于是在东宫布置了一场盛大的丧仪,命自己的家人幕僚嚎啕与她一同嚎啕大哭,她亲自捧着锦瑟的衣衫,在屋顶上高呼着她的魂魄。


    从此之后,皇储净玥一蹶不振,依附东宫之人渐渐作鸟兽散。


    于是她的性情愈发乖戾,常常因微故而殴打奴婢部曲乃至宾客。


    那个端午过去之后,叶岫云忽然有一日就再也找不到武止晚送她的香囊了。


    她翻遍了所有的衣裳,将院子里墙根底下的石头都翻了过来,却还是找不到。


    武止晚却说不必在意,她很还可以为她缝很多个,元宝样的或是梅花样的都好。


    那年夏日炎炎时,皇帝与诸人往甘泉行宫避暑,尚且对她与净玥的母女亲情怀有一丝恩赦的皇帝,自欺欺人地期待着以此暂避朝中的纷争,换得皇储静心思过,母女君臣重修旧好。


    皇储的末路就在那一年的甘泉行宫中等候着她。


    那是甘泉宫里一个小宫女,穿着浅蓝的衣衫,在池水边梳头。她低着头时,两眉的眉梢微微地上翘,隐隐约约地有她记忆里锦瑟的痕迹。


    她召来那个小宫女,问她叫什么,小宫女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水的绸缎,她笑着答说:“奴婢之前虽有名字,如今却没有了,只等皇储的赐名了。”


    她惊讶:“你怎知我是储君?”


    小宫女微微一笑,扎在双髻上的飘带轻轻地摇曳:“养我的阿姨们说皇储君会穿白色,让我看见穿白色的人,就躲得远远的。”


    她没有责怪这小宫女无知又无辜的伤害,而是问她:“那你怎么不躲呢?”


    小宫女笑着说:“因为皇储君很好看,像是一只白鹤路过奴婢的身边,奴婢见过上苑的白鹤,也喂过她们吃石蜜饼,知道像白鹤一样的人,是不会伤害我的。”


    净玥要来了她的木梳,解了自己的白玉圭和她交换,并且问她:“我那里缺一个手使的姑娘,你日后就改叫似锦好不好?和我走吧,我会对你好。”


    她堂而皇之地将小宫女似锦领回了自己的宫室。


    这一次皇帝并没有诘责她。


    也许是皇帝觉得这样一个无辜稚嫩的宫女不似罪奴锦瑟那样蛊惑人心,也许是皇帝觉得她们之间需要一个柔软无害的生命来调和,所以放纵了净玥再一次的任性。


    净玥很怜爱这个天真烂漫的宫女,纵然很多人对她的怜爱嗤之以鼻。


    在很久之前,锦瑟来到她的身边时也是这样的天真烂漫,甚至还劝说过她,不要去做有损母女君臣情分的事情,她恭顺一些,皇帝会爱她。


    但她知道自己已快残废了,她快被那颗她手握的玉珠的光辉吞噬了。


    她希望锦瑟明白她的痛苦,她想锦瑟或许明白了,因为后来她拿出那个巫蛊人偶时,锦瑟再也没有劝过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堕入扭曲的恶毒之中。


    那个被她亲手投入血腥泥淖的人,最终为她而死,而她却把对她的思念寄托在另一个无辜的生命上。


    这一切都只是残忍的轮回,循环往复,也许只有到临死之日才能结束。


    那个夏天似乎还没怎么热起来就结束了,叶岫云依旧是叶岫云,只是夏天多吃了些莲子。


    锦瑟的头颅不知哪一日就被摘下丢弃了,没有人知道她后来究竟被安葬在了哪里。


    叶岫云问:“打猎?”她眼中一亮,“我会的,我能用手拧断野鸡的脖子,我会打猎。”


    众人各自都在喝茶,闻言都有些呆怔。


    净天却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颈,毕竟,她碰巧是……见过一些的。


    净梵却很宽容:“哦?可是遇到豹子或是黑熊,云云还是要躲远一些才好呢。”


    她散了众人,却唯独将叶岫云留下。


    过了这个夏天,叶岫云身量又高了一些,眉眼唇角都显露出尖锐些的线条,净梵将她带到内室里,只问:“云云,怎么又瘦了呢?”


    叶岫云呆呆地看了看自己:“哪里?我一顿能吃十六个菜。”


    净梵笑道:“哦……原来是长高了。”


    “那倒是高了些。”叶岫云道,“五殿下怕我吃亏了府上的钱?”


    净梵道:“吃多少都有,金山银山都给你吃。”


    “那我就真的成了饕餮了。”


    这时侍人将东西捧来,放在了叶岫云面前,净梵道:“这是我命人为你制的骑装,云云试一试?哪里不合适记下尺寸再去改。”


    叶岫云喜道:“送我……衣裳?”


    她忙展开来看,却是一件水蓝色的缺袴袍,金丝线绣着祥云纹。


    她喜不自胜,在净梵的笑意里,解开腰带脱了外衫,将那骑装穿上,腰带束了革带,显露长身似鹤的出挑。


    叶岫云转了一圈,问:“好看吗?”


    净梵目光幽深而怜爱:“好看,云云。”


    叶岫云有些爱惜,就要脱下来,净梵却说她的革带玉钩没扣住,起身来为她紧了紧。


    净梵顺着她手臂的线条,注视着她修长的颈:“云儿……”


    叶岫云问:“殿下?”


    【作者有话说】


    忽假暝其若寐,梦所欢之来征。魂翩翩以遥怀,若交好而通灵。陈琳


    到这一更我的榜单任务就结束了,但是我会加更一章,祝大家节日快乐,然后以后每满一百收藏就加一章


    谢谢大家啦


    第66章 有本事你上来


    净梵看着她的神情是叶岫云没有见过的惆怅。


    虽然叶岫云常常觉得净梵心事重重,但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如此的。


    她也不明白,也无法去问,她是被净天与净梵一起留在这里的人,她以为自己随时都还有可以离开的选择,所以一直都想着再等一等,再等等,也许将来就知道了。


    这里的一切就在等待中,慢慢填补进她的生命,成为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刻她依旧无法在净梵那双凄迷而忧愁的眼眸里看出她的感情。


    净梵只是一笑道:“云云,谢谢你。”


    叶岫云道:“殿下送我东西,我还得谢谢殿下才是。”


    净梵道:“你喜欢,秋猎的时候就穿着吧,多去玩一玩,不必太拘束了。”


    这话说得似是叶岫云常常拘束自己一样,叶岫云想,果然净梵还是比净天体贴一些的。


    她将那衣裳小心地收好,直到临行前方才拿了出来。


    秋天山上风大,武止晚给她缝了个帽子,花边缝成熊耳朵,用布戴扎在下颌处,既遮风又美观。


    可武止晚一看净梵赏她的衣裳,又不要她戴自己缝的帽子了,只说是丑,叶岫云好悬才抢回来,说她做的东西自己喜欢就不丑,何况本来就不丑。


    武止晚无奈地让她抢回去,看她美滋滋系上的样子,不禁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好?”


    叶岫云摘下帽子,捋了捋头顶的发:“什么?”她没听清。


    武止晚一噎,道:“我说你是不是傻瓜!”


    叶岫云轻哼了一声:“看在小帽子的份儿上,我不和你计较。”


    武止晚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皇储君带走了甘泉行宫的一个宫女,又被言官弹劾了。”


    叶岫云皱了皱眉:“哎呀,这群大嘴巴的家伙,日日只管盯着人家家里的事情说三道四做什么呢?”


    武止晚道:“皇储君宠爱宫婢德行不端,是以才招惹非议,可皇上这次却不大理会了,只是命人责问了那个宫人似锦一二。”


    叶岫云不平道:“她是储君,她喜欢谁就要谁,谁敢说个不字?可怜的是这个小宫人,拒绝了皇储君会被皇储君责罚,顺从了皇储君又被皇上责骂官员指摘,人家小宫人做错什么了。”


    武止晚道:“她身不由己,只怕还会步锦瑟的后尘。”


    叶岫云惊道:“皇上还要再杀皇储身边的人?”她皱着眉头坐下来,“她自己的女儿德行不端,她不教训,只管拉着别人作践。”


    武止晚道:“这话你可就和我说说罢了,千万别让人听了,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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