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望着远去的簪花青影,默默无言。


    净梵也不怪罪,只是好奇:“说什么?”


    “说萍水相逢即有缘,她今日有钱,请您喝茶。”


    净梵仰头笑起来,险些连茶都泼了。


    晏春斋忙给她打打扇,道:“五殿下这是笑什么?一个小小民女,真是没有个眉眼高低了。”


    净梵唤武止晚起身,只拿净天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上的茶水:“真是个又精又灵的小东西,忒有意思了。”


    薛灵芜也新奇这少年的心性,待要笑来,却见云文若只是冷淡地立在那里,像是极为厌憎这样荒唐的场景,不觉就笑不出来了。


    净天道:“没规矩的人罢了。”


    净梵道:“我却很是喜欢,像早年里净秋送我的那匹汗血马。”


    净天微微抬眸:“你要驯马一样收了她?”她摇了摇头,似是不解,“有什么意思。”


    “取乐而已。”净梵倚着头笑道。


    净天却知道她若起了征服的心思,可就不是取乐,而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就这么好玩?”


    净梵却是笑笑,默默无言了。


    叶岫云心情大好,这几年里不愁吃穿,人也愈发滋润了。


    她的日子滋润起来,心情也跟着好,虽然原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可还是今非昔比。


    她心想,自己不过才活了十七年,就可谓人生圆满。


    只有一件遗憾的事情,就是她还不识字,只会照着模样描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读书的滋味怎么样。


    有时她也路过了私塾,见里头摇头晃脑叽叽咕噜的,她不认识书上的字,却听得懂那学究的话,也学了句人之初,性本善。


    她想,要不哪日找个秋风钝秀才,给自己讲讲读书认字的事情。


    先想着算了。


    叶岫云又倒头睡了个好觉,大清早起来去酒楼里,找那个给她腰带里塞红帕子的舞女,想跟着她学着跳两段,顺便解解风情。


    当然,叶岫云也不懂什么风情,只听人说酒楼里人人都会解风情,她也想去解解。


    路上她就瞥见墙角的朝颜花开得好看,就想折一朵在手里把玩。


    她人才将手伸出去,那蓝色的朝颜花上却覆盖了另一只手,那手的五个指头上戴着四枚戒指,日光照耀下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叶岫云顺着手臂去看,又看见一幅袖子,上头绣着斑驳竹叶的花样,再看去,却端的是一张富贵精致的笑颜。


    叶岫云皱了皱眉,歪着头问:“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净梵笑着问:“我看起来像是会走错路的人?”


    她伸手抚了抚墙角的朝颜花:“草木本无心,何求美人折。还是放过它吧。”


    叶岫云羞涩地笑了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是夸我吗?”


    净梵微微有些诧异,想她竟不记得自己了。


    叶岫云更羞涩了:“这是朝颜花,我很喜欢。你要是喜欢我就不折下来了。”


    她说罢,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连忙站起来。


    这才看见眼前人通身很是气派端严,长身玉立,似是比自己要年长一些,却十分精致富贵。


    净梵身后的巷子口,晏春斋远远望着,只道:“这个人,我也见过。”


    武止晚望了望:“是个很爱笑的少年呢。”


    晏春斋道:“不过和两年前一样透着股傻气,忒没长进。”


    净梵将人领过来,对她二人道:“这位是叶姑娘,是我新交的朋友。”


    武止晚躬身作揖,叶岫云忙道:“别别别。”她向她二人抱拳笑道,“我姓叶,名岫云。“


    “云?”晏春斋唇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名字好啊,要是让某个人听到了,就要……好看了。”


    叶岫云道:“真的好啊?”


    晏春斋没想她耳朵这样好使,只道:“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不知是哪两个字?”


    叶岫云摊开掌心写给她看。


    净梵心想,果然是有进益了,当初净天还说她不认字,如今可是认得了。


    武止晚低声道:“落落出岫云,果然是极好的名字。”


    净梵就这样将她带上茶楼,让人沏了一壶喷香的茶来。


    叶岫云洗了手,将袖口挽了,只道:“相逢就是有缘,既然……范姐姐看得起我,那这一口茶,我请诸位吃了,千万莫要推辞。”


    晏春斋打着扇子,实在难以忍下心中的笑意,借着扇子遮掩,向武止晚道:“我说她傻气吧,是也不是?”


    武止晚羡慕道:“她真是个潇洒快活的人。”


    净梵道:“那就多谢小叶姑娘了。”


    茶喝光了一壶,净梵方做无意之间提起:“前日我在街上,看见京兆尹衙门的人陪着个穿青衫的少年带花游街,和小叶姑娘身形倒也相似呢。”


    叶岫云笑道:“那正是在下!”


    “哦?”净梵道,“叶姑娘竟帮着京兆尹抓了那个江洋大盗?”


    叶岫云道:“那是个江洋大盗?”她蹙起眉头,“那样三脚猫的功夫,混的是哪条江哪片洋啊?”


    她摇了摇头,似是相当不服气:“看来江湖里怎么也要有我的大名了。”


    晏春斋再忍不住,丢下茶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道:“小叶姑娘这副唇舌,真是刀子一样爽利,叫人喜欢得紧。”


    净梵一向放纵她们,此刻也不觉得失礼,反而觉得很有道理。


    从茶楼上下来,净梵将腰上的一枚缂丝玉兰花的香囊皆给她,约她三日后依旧在这里见面。


    叶岫云想着礼尚往来,便将自己亲自做的短竹笛给了她,那笛子绑着条红穗子,拴着叶岫云从真腊带回的水晶瓶子。


    她答应三日后就来赴约。


    【作者有话说】


    草木本无心,何求美人折。张九龄


    落落出岫云。杜甫


    破百加更,以后破一次加一次,谢谢大家


    第45章 依旧是朋友


    做了净梵一场家仆的晏春斋眼看着叶岫云投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渐渐不见,不由得感慨:“这究竟是什么记性,我尚且记得她,她却把我们都忘了。”


    武止晚好奇道:“殿下……是怎么认得她的?”


    净梵只道:“萍水相逢罢了。”


    晏春斋道:“萍水相逢就是最大的有缘了,我看她自己跳到殿下面前,合该被殿下拐回来……与我们作洗衣做饭捶腿的小奴才。”


    净梵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竹笛,心想,逗她玩可真有趣儿,比自己见过的那些锦绣心肠的人有意思多了。


    她惯于征服人,却从未这么哄骗过人,自然不亦乐乎。


    叶岫云晚上到澡堂洗了澡,回到客店将那香囊从衣裳里摸出去,凑在鼻尖出嗅了嗅,不禁想,真是好闻,有一种很值钱的好闻,她交的朋友果然个顶个的好。


    净梵回到府上,将那短笛放在案上,忽然有了兴致,铺纸蘸墨,挥笔写下:“云藏柳叶裁难断,月入梨花辨不真。”


    她丢下笔墨,回忆叶岫云的音容笑貌,一时心头意满。


    叶岫云与她相交以来,都是净梵约定下次相见的日子,叶岫云便猜她或许家里有什么产业,是个大忙人,于是每每都答应,左右自己是闲得发慌的。


    她们最后一次以朋友相称,是在那年茶楼的二层雅间,那是净梵常常包下来的地方,今日她带着净天一起过来,说要给她看个很有趣儿的东西。


    不多时叶岫云赴约而来,和带着那家酒馆里舞娘送她的一筐樱桃,打算喝茶时吃了。


    可她跟着武止晚上楼来,却见那里多了几个人。


    叶岫云打眼一瞧,不禁惊喜道:“大贵人!”又摇头,“不不,荆姐姐!”


    净天怔然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半晌偏过头去,只道:“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了?”叶岫云疑惑道,“可我记性很好啊。”


    晏春斋眉头都拧在一起,心道,我不信。


    叶岫云却继续向前,到净天对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道:“我真的认错了?”


    净天板着脸道:“你觉得呢?”


    叶岫云怔了怔,继而笑道:“那就是我认错了吧。”


    她将那一筐樱桃放下,对净天道,“那你和我们一起吃樱桃吗?”


    净天微微侧过头去,道:“不吃。”


    叶岫云望了一眼净梵,道:“你们……生得有些像。”她眼眸黑得惊人,“不会是……一家人吧?”


    净梵笑得温和文雅:“叶姑娘,这是我的九妹妹。实不相瞒,今日邀约,其实是为了向你道歉。”


    “道歉?”


    “其实我……”


    “五姐。”净天忽然开口,那琥珀一样的眼眸迎着光,颜色愈发浅淡了,“何必与一介小民说这些。”她缓缓望叶岫云而去,“我们皆是当今皇上的血脉,是皇室的女儿。”


    叶岫云愣怔道:“你是说……你们是当今皇上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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