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缓缓坐起身:“皇上……”她低垂着眼睫,“我舍不得你,你是不是知道我很爱你,所以一直都在伤害我的真心?”
皇帝心头一揪,痛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从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纯粹的爱,尤其是拥有了皇帝的身份之后,天底下的人争前恐后地为她献出心来,每一个都自称是真心。
可这是叶岫云说的,那就不一样了。
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但心却没有变化,她依旧是那个十几岁时将情情爱爱看得真切热烈的人。
“朕究竟要拿你怎么办呢?云云?”她伸手为美人拂去鬓间的发,“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过去的事情朕不提了,那个人朕也不提了,我们两个……慢慢地过日子,好不好?”
这已是一个天大的诱惑了。
何况美人从未因一个替身的缘故就减损对皇帝的爱。
她也痛恨自己的用情,凭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要想到与她分别还是会心痛?那痛楚纠缠着她不肯放过,让她根本不能狠下心来与皇帝永诀。
叶岫云死了,是为皇帝死的……皇帝对她的感情并没有错,哪怕再沉重再难忘都没有错。
美人也不会丧心病狂到要求皇帝残忍地忘却那条可怜的生命。
也许只有这一条路了。
什么余地都没有……什么选择都没有……美人闭上眼,心想,也许只有如此。
“好。”美人低头幽幽地一笑,“可是皇上,我再也不想见人了,我只在这里等你来看我。”
皇帝心想,外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她大约是不愿在外人那里失了颜面。
这样倒也便宜,自己不必再圈着她,美人只是等着她来,身心都依附着她……这不就是她一直期盼的吗?
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朕都答应你。”皇帝道,“云云,朕知道你受苦了,你想要什么都好。”
美人算不得得偿所愿,心里倒也有了一个交代,疲惫到人都麻木了,她也实在不想分辨什么。
天台宫的禁足解了,但云美人却因养病不再出门,秦皇后自然不会派人去看望,出入天台宫的让又只剩皇帝一人。
那些日子皇帝日日都往天台宫去,还将灵药拨了回来,灵药不忍告诉美人万无之已投长秋宫秦皇后那里,只说她被逐出宫闱了。
美人心想,离开才是好事,只是不知她拿够了钱没有。
“好了好了。”美人见灵药也跟着伤心,笑着安慰,“快让人烧水吧,我洗个澡,就要等皇上来临幸了,我也只有这些用处了。”
灵药微微蹙眉:“娘娘不要这么说。”
“傻丫头。”美人道,“你不知道我身上的事情……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也觉得我丢人。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还是什么都舍不得……我但凡能出去,我早走了,可我不想去庙里,也不想去冷宫……我竟只能留在这里 ”
灵药心中歉疚:“娘娘……”
美人叹了口气,瘫着手脚仰躺在床上,索性闭上眼不再想了。
皇帝轻轻扶起美人,靠在怀里,将她一截手腕露出来,钱和宜上前搭脉,确认美人的内力依旧封闭着。
皇帝抚着美人的脸颊,看她轻轻颤抖着的眼睫,忘了也忘不明白,记得也记不明白,糊里糊涂的,将人都折磨傻了。
钱和宜道:“娘娘心绪不宁,还需皇上日久宽慰。至于情志的事情……并不是医家能够主导的,还请皇上恕罪。”
钱和宜的意思皇帝明白。
这世上只有那么一副海上方,用了就没有了。
美人忘了一年半载,只是不幸,不然怎么也该忘一辈子才是。
美人后半夜醒过来,见皇帝还未安寝,在灯下看着奏折。
皇帝除了后宫,还有朝堂,还有天下。
天下……美人恍惚想,天下是什么样子?
她没见过。
她似是一出生就在皇宫里一般,连小时候在庙里观里的事情都记不清。
要是能出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她记性不好,万一忘了回来的路,再回不来了怎么办?
没有了皇帝她能生存吗?
她不知道,她记忆里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帝。
真是叫人死死拿住了……美人想。
皇帝放下朱批,与西南夷的战事不利,东南海防又出了海寇,真是忙得一刻也不能安歇。
她一侧头,见美人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深沉。
皇帝心中不免嫉妒,她倒是暖乎乎地睡觉。
这都五更天了,自己还没合过眼呢。
她提着朱批用的狼毫走过去,曲着手指剐蹭了一下美人的眼睫,见人的确没什么反应,遂提笔在她光洁的脸蛋上画了两个圈,套住了一双紧闭的眼睛。
皇帝憋着笑,又左右添了三撇,额上写了个“王”字,将好一张素净的脸蛋儿描成花猫。
她从不曾做这样顽劣的事情,不想竟是这样有趣儿。
她回去丢下朱笔,脱了衣裳登床,揽着美人好眠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云云:幼稚。
第30章 锦香亭
美人是被宫人的笑声吵醒的,醒来皇帝早已离去,她睡眼惺忪地皱眉问:“在笑什么?”
服侍穿衣的宫人捧着青镜过来,美人两边照照,见自己几乎成了个花猫样子。
这必是皇帝做的。
美人咬着唇角,用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擦下去,听见推开窗子的宫人惊呼:“娘娘,树上的桃花开了。”
灵药受不了这宫人一惊一乍的样子:“四时花开花落都有节律,又有什么可惊诧的。”
她走到窗边,见那一树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霞蔚,好似高挂天边的织锦,不觉也有些恍惚。
又是一年春天了。
美人穿好了衣裳,早膳不过喝了两口粥就出门去园子里坐着。
她再不出宫门,也不往别处去,屋里坐得闷了就向外面看风景,如今满树的桃花粉红如霰,倒也能够看着来消遣光阴。
云文若候在锦香亭,得皇帝召见,入内请安。
皇帝道:“平身。”
云文若坐下来,神色还算平静,皇帝却知道她心里挂念着宫中的事情,也不打算瞒着她:“叶岫云想起来了。”
云文若目光一寒,神情却还是冷淡的:“哦?”
“可惜记得不全。”皇帝道,“她记得叶岫云的事情,只不记得自己就是叶岫云。”
云文若惊得猛然抬头,见暖阳里皇帝的笑容意味深长:“她当年就是疯了的,如今不过是又疯了回去。其实她原不必到这个地步,只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叫人可怜都多余。”
云文若紧攥着手,指尖都顽去肉里。
皇帝见她不言语,悠悠一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受这么多的苦头,将朕赏她的福泽恩厚,都作践成了报应。”
云文若蓦地松开手,缓缓抬眸望着皇帝,久久方才应了一句:“是。”
皇帝微微一笑:“你明白就好。”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官员进献的耒耜与穜稑种子都到了玉宸殿,陪朕去那儿瞧瞧。过些日子耕耤礼,朕还要带你和她到农坛去, 你也见一见面她,替朕教教她道理。”
云文若道:“皇上忘了,她一向是不听臣的话的。”
皇帝笑道:“她如今可是不一样了,知心知趣儿,比失忆的时候还要有几分风味呢。”
云文若抚了袖口一道褶皱,轻轻叹息道:“是吗?那臣倒也想看看,知心知趣儿的叶岫云,是什么样子。”
仲春亥日皇帝要往耕耤所行礼,秦皇后则要在之后于宫中行亲蚕礼,以示重农桑之意。
天气日渐暖和,美人也渐渐换了轻薄的衣裳,心情也畅快了许多。她到底不是受得了拘束的人,给自己关了数月,也渐渐有些闷了。
只是不肯对皇帝说。
皇帝夜里过来,她正在床上看书,身上有沐浴过的味道。
见皇帝过来,美人跪起身来:“皇上万福。”说着就去解皇帝的腰带。
皇帝笑着捏住她的下颌:“云云,今日这样乖?”
美人低着头:“皇上……不喜欢?”
“朕很喜欢你乖巧的样子。”皇帝道,“只是要多些笑脸就更好了。”
美人拿一双郁闷的眼睛望了望皇帝,微微叹了口气:“是。”
皇帝被她服侍了一回,心情大好。
美人服侍的技巧,还是当年皇帝着意让人仔细调教出来的,不然如今也寻不到如此美妙的享受。
美人有些累,伏在皇帝怀里,被她在肋骨上来回地抚摸。
“这里断过……”
美人本就困得要睡去,听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一时奇怪:“什么?”
皇帝只得道:“叶岫云……这里断过。被净梵打断的。你不记得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