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


    皇帝的声音较寻常格外轻些,靠近她时,那股馥郁到有些毒辣的香气像是要将美人包裹起来,“是不是身上又疼了?”


    美人点了点头,委屈道:“都是皇上打坏了我。”


    “是朕不好。”皇帝早已不想怪罪她,甚至耐心哄起来,牵着她向榻上去卧下,将手探去衣裳底下,又轻轻地为她揉了起来。


    宝帐的香球缓缓吐出袅袅熏香,皇帝今夜兴致大好,到此时格外有些疲累,反而不见往日冰冷锋利的无情:“朕日后不恼你了。”


    美人也隐隐有几分动容:“我日后也不去丽景门了。”


    皇帝似是陷在一阵潮水似的眩惑中,意味莫名帝应了一声:“丽景门……”


    “那里是不是死了很多人?”美人还是有些好奇,“我一走近就觉得阴森森的,身上不舒坦。”


    “那是净梵的错。”皇帝道。


    她渐渐觉得乏累,揽着美人再不言语,像是已经睡得深沉,不想听美人再问。


    美人躺回去时幽幽地叹了口气,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皇帝口中喃喃唤着:“岫……云……岫云……”


    美人疑惑道:“皇上?”


    可再不见皇帝的应答,美人也只得如常合上眼,万事不论。


    天台宫的云美人如此复宠,至于什么思过禁足,一并被皇帝抿了不提,甚至为治她的笞伤,皇帝将宫中的岭南鲸膏尽数赐给她,用以疗伤祛疤。


    古来见罪皇帝到承受杖责,却还能再得皇帝宠爱的人实在少见。


    宫人一时皆啧啧称奇,这位娘娘不说有手段,至少也是好福气的。


    美人剩下的伤养起来倒容易,每日只是涂着药侧身卧着,有时与灵药说话,有时听万无之抚琴,有时皇帝会过来亲自喂她吃些东西,她好似一只再度被娇贵养起来的鸟儿,锦衣玉食无从挑剔。


    却如何都不能适应。


    万无之替她将竹帘卷得更高些,道:“娘娘在望天上的云?”


    美人笑了笑:“没什么趣儿,呆坐着罢了。”


    内室里静悄悄的,万无之也不说话,只随着美人静静坐着,偶尔翻翻手中的书。


    窸窸窣窣的翻书声音里,美人忽然想,这性情安静的人,是不是从不会感觉日子无趣儿的?


    毕竟万无之似乎捧着本书就可以消遣起来,也就不想别的事情了。


    她忍不住问:“无之,你从那书里能看出什么花儿来吗?”


    万无之抬眸道:“看书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日子,和娘娘望云是一样的。”


    美人道:“你说你原本自由自在的,在这宫里难道不会憋闷吗?”


    万无之沉吟道:“宫里那么多人,有娘娘,还有灵药姑娘,大家都在这里,也就不憋闷了。”她忽而腼腆地笑了笑,“宫中金楼银阙,锦衣玉食,不必受飘零江湖的穷困,只是不自在些倒也无妨。只是难免还要谨慎些,不然就会挨打。”


    美人自然感同身受:“挨打可不是好受的。”


    “那娘娘还不是铁骨铮铮,倒让臣都吃惊了。”


    美人叹息道:“我总得要些脸面的,又不是小宫人们,疼得不行就求饶。”


    万无之一时也有些怅惘:“我从前并不知道娘娘过得这么艰难。”


    美人怔笑了一下:“也不曾多么艰难,毕竟宫墙外的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倒也不必担心挨饿的事情。说到底都是自己选的……谁叫我……还是有些喜欢皇上的。”


    她生怕万无之笑话,又道,“你不要不信。”


    万无之低垂眼帘:“我自然相信。”


    “你是后来的不知道,听说我之前的脾气不好,总是顶撞皇上,还因为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许多事都不记得了。”美人道,“可我一醒过来,就是皇上在我身边照顾我……她在意我的样子,总不能是作假的。我家里人又不喜欢我,从小在庙里长大,也没什么朋友……说来说去,也就只有皇上待我不一样。”


    万无之听着那被人一手编造出来、没有一句是实话,却被她信以为真的过往,不由得五脏都不住疼痛。


    她该怎么告诉她,其实你的性情是天底下少有的宽和洒脱,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什么人都不怕,从前我们都很喜欢你,我记得你自由自在的样子……你不是什么美人,也不是天台宫的娘娘。


    你没有生病,你只是一直在为旁人受伤。


    你快被皇帝当成玩物彻底地摧毁了。


    “对了。”美人忽然问,“你有听过叶岫云……这个名字吗?”


    万无之神情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又道,“娘娘为何发问?”


    美人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皇帝夜里唤出来的。


    她起初以为那是在唤自己,毕竟岫云与云岫念起来也不是好辨别的,可后来皇帝将这个名字念全了,她才知道那不是她。


    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秦皇后名叫慕姚,也不是秦皇后了。


    偏偏这个名字与自己的名字还有些相似。


    “是我梦里梦到的。”美人道,“就只听到这么一个名字。”


    万无之茫然:“臣确实从未听说过。”


    帘幕后的灵药胆战心惊地望着驻足在此、神情阴沉的皇帝。


    美人依旧浑然不知,只道:“这个人的名字,还怪好听的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我感觉这一周或是下一周美人就记起来了,写短篇就是好,节奏飞快


    第25章 安抚


    “请皇上治臣死罪。”钱和宜惊恐道,“内功在气,以金针打入经脉,若是封闭内力运作的路径倒也不难。可头为诸阳之会,脑为元神之府,为清窍所在之处,人体清阳之气皆上出清窍,主一切情志,若以金针刺入,臣恐非但不能控制娘娘的记忆,还会出现不可逆转的伤害。”


    皇帝默然须臾:“当日你拿出的那副药……”


    钱和宜叩首道:“此物乃先祖秘传的海上方,世间只那一副,微臣也不能配得,也不得而知其中的玄妙。”


    皇帝忧虑道:“是以,你并不向朕保证……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钱和宜劝道:“药力渗入肌理,日久年深,往往都会减退,因而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葆万年的药物。娘娘近来频繁受苦,心绪起伏太过剧烈,若有一二记起来的迹象也不足为奇,臣断定她也不会一时就全都想起来,只要皇上多加安抚,引娘娘不去往那上面想……慢慢也就无妨了。”


    皇帝如此一想,倒也是这么一个道理。


    叶岫云最是容易想不开,当年便是如此,又受不得委屈,一难受了就要净梵来哄她。


    可净梵都死了,怎么到如今受了委屈她还是在想净梵呢?


    难道是自己从没哄过她一回的缘故?


    皇帝这回也犯难了,她到底信不过钱和宜的医术,毕竟这不是吃一副药的事情,万一真的扎坏了云儿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能强迫,那就只能安抚了。


    可皇帝哪里会哄人,从来都是人争先恐后哄她罢了。


    夜里,皇帝忽然对御前一名掌灯的宫人问:“你教教朕,要怎么哄人开怀?”


    宫人伏在地上:“奴婢……”


    “你们虽是入宫服侍人的,可在家里或是老宫人眼前儿也该学着些东西了。”


    宫人颤颤巍巍答道:“其实……无非是投其所好。若是一个安静的人,就陪她坐着,喜欢看书就一起看,喜欢弹琴就一起弹……”


    皇帝仔细琢磨,她也没在意过岫云喜欢什么,哦,她倒是喜欢舞刀弄枪。


    那可不行。


    除此之外……


    皇帝目光悠悠,心也跟着飘远了,飘到那年信湖边儿上,波光里叶岫云皎洁的微笑中。


    她近来总是闷闷不乐,上回去楚州倒还有些兴致,可见是喜欢出门走走的。去皇陵祭祀自己没带着她,怕给宗室里哪个错了眼而的认出来。


    但……去温泉行宫洗个澡却也不错,这时候也不是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路并不难行。


    那就带她出去走走才是,回来就是年节,忙起来她也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温泉?”美人问,“是只有我一个人吗?”


    “当然还有朕。”皇帝拍了拍她的手,“你一个人,万一掉进去淹着水怎么好?”


    “才不会呢。”美人心情跟着好起来,她原本就很容易哄好,干脆坐在皇帝怀里,低声道,“只要秦皇后不去,皇上去就好。”


    “你那么在意她作甚?”皇帝亲吻着她领口的肌肤,“朕还是最喜欢云云。”又故作坏笑地问,“身上还疼不疼?要不要揉了?”


    “早就养好了!”美人道,“都是你不好,你以后……千万千万不要让我难过。”


    皇帝听她说得倒有几分认真的意思,心想,也许自己当日的确不该对她生那么大的火气。


    无论怎么说,这是她处心积虑用尽手段才得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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