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皇帝扬起脸庞,神情是那么苍白无措,像是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却又不得不去认错。


    天下无敌的叶岫云年少时读书太少,即便后来认了字念了书,也根本比不过她们这些人,常常都是被人玩弄在掌心里还不自知的。


    她也不会求人,不会用旧日的恩情做要挟,不会用环环相扣的道理辨明厉害。


    她永远、永远都只会这么无措地乞求,从没有一个人会为她留情。


    皇帝忽然一笑,她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容易掌控的生命了,先皇太残忍,净梵太聪慧,净秋太狡猾,她身边的臣子又太骄傲太机敏。


    她总希望这世上能有一个卑贱又单纯的人来寄托她的爱情,于是她利用着叶岫云,又享受着叶岫云的卑贱与单纯。


    “朕可以让你选一个。”皇帝目光寒冷,”打死那条狗,或是……挨四十板子。”


    美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挨板子,甚至还觉得这是皇帝的恩惠。


    皇帝衔着一抹茫然凝视着被带上刑床的美人,她想,叶岫云当年被净梵带到丽景狱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驯服的样子吗?


    其实那时她原本是可以逃的,净梵也一定给过她机会让她逃走。


    可叶岫云还是留下了。


    皇帝后来问过她缘故,她竟有些近乎痴傻地苦笑说,因为觉得对不起净梵,所以想叫她打自己一顿解解气。


    那几年,叶岫云常常都觉得对不起很多人。


    没有任何办法,皇帝连她的记忆都掌控了,却还是无法掌控她的心。


    聂鹤遥不敢轻易松手,又请示了一遍,得到准允后跪在刑床边——她是不能站着伺候娘娘挨打的。


    美人伏在刑床上,凝成一抹苍白的影子,远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濒死一样。


    美人的记忆里,她从未挨过打,自然也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趴到刑床上,看不清身后的情形,人就和待宰的鱼差不多。


    第一下就疼得美人颤抖着叫出声音来。


    她忽然想,这周遭还有那么多人,难道要让她们都听到自己没出息地嚷痛求饶吗?


    第一下就喊出来,剩余的三十九下岂不是要将嗓子都喊坏了?


    她干脆紧咬着牙,闭着眼想,怎么也得忍过一半再叫吧……


    然而那疼痛的累积却让她渐渐发怵。


    原来掖庭令的板子,左右各打一下才算一板,那板子虽不沉重却很是宽大,几乎是一下盖着一下,将整个臀/腿都打得肿了一层,聂鹤遥也不过数到十而已。


    美人有些绝望地想,为什么不能换个地方呢,再想,若是打到腿上,说不定就伤筋动骨了,自己万一成了瘸子或是残废……那还不如只是顶着一个烂屁股趴几个月。


    皇帝听得那一下下刑具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心中的烦闷愈发汹涌。


    她常常恶毒而狰狞地想,叶岫云会有今日是她活该,是她优柔寡断,非要替净梵求情;是她一意孤行,不听劝告踏足京城的风波,是她自作自受,当年非要在路边救下自己……


    只要她稍微狠心一些,在过往的人生里做过一次对的抉择,都不会有今日这一场还要被人按在刑床上挨打的羞辱。


    是她自取其辱。


    责打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皇帝的思绪慢慢收回,以为是美人晕过去了,不想聂鹤遥回禀,说娘娘在向陛下乞饶。


    她起身走到刑床边,借着月光与灯火,见美人后襟上已渗了一片污赤色来。


    她伸手抚过美人的脸颊,不知那冰凉而滑腻的水渍是她的冷汗还是眼泪。


    其实应当不是眼泪,因为她似乎从未见过叶岫云流泪。


    不,其实也有那么一次,那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哭得像是天塌了一样伤心。


    那还是她们初见不久。


    如若没有后来的周折与风波,甚至仅仅没有救下自己的举动,她想,如今的叶岫云应当还是在江湖上游荡,或许她还是能成为天下无敌叶岫云,但在耀武楼前试验她武功的,就不会是先皇,或许是自己,也可能是净梵。


    可无论是谁,都能试出那个天下无敌叶岫云来。


    皇帝对她生出一丝怜悯:“还不肯吗?”


    “皇上……”美人低垂着眼帘,实在痛得浑身没有力气,“让我歇一歇……好不好?”


    皇帝倒还慈悲了一回,准许美人自己揉一揉伤,但后面既已流血,碰上去的这板子还是手指都毫无分别。


    美人眼见皇帝松了口,心想皇帝还是多少消了些气的,便又求道:“皇上……我真的知错了,我一定不会了,放过墨宝那条头小狗吧。”


    皇帝冷然问:“歇够了?”


    美人怔了怔,还想要再求,可放眼望去中庭尽皆是她认得的人,她还要脸面,就不能再求了:“歇够了,请皇上……继续吧。”


    这时,殿中忽然传来一声狗叫,虽然很快就被捂住,但还是在平静的夜色下为所有人耳闻。美人周身大震,挣扎间牵连身上的伤,痛得又跌回刑床上。


    皇帝收回手指,冷然命令道:“聂鹤遥,去将那只狗带出来,凡有阻拦者一律杖杀。”


    聂鹤遥瞥了一眼美人,暗暗示意两个下属退一退,她嘴上称领命,进去不多时,便带出来一个人。


    万无之怀抱着墨宝,悲戚无措地望着美人。


    【作者有话说】


    沟好,沟睡得早


    第21章 杀了我吧


    她像是在自责自己没能做过她交代的事情。


    随后,万无之跪在皇帝面前请求皇帝宽恕。


    美人几乎在皇帝下令将她拖出杖杀的瞬间,自拿刑床上撑了起来,两个持杖的宫奴只做来不及阻拦的情状,就这么放着美人扑到地上,又勉强撑起身体。


    “不要……”美人额上的汗落在眼中,朦胧了皇帝的身影,“皇上,别、别这样……”


    聂鹤遥向万无之伸手,她倒没有对万无之试图阻拦的行为有什么微词,甚至还有好心救一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乐师,只是无奈道:“乐师不是宫中人,却还不明白君无戏言的道理吗?”


    万无之抱着怀中的墨宝,低垂眼帘:“这是娘娘心爱之物。”


    皇帝对一个小小乐师的陈情嗤之以鼻,也知道她不过是奉了美人的命令,只当她故作忠心罢了。


    聂鹤遥知道不能再等,伸手去夺那只幼犬,那幼犬许是受了惊吓,蔫蔫地低着头哼唧,在聂鹤遥命两个宫人按住万无之时,她终于将那虚弱到无法反抗的小狗拿在手里。


    聂鹤遥悚然惊道:“皇上!”她看着那幼犬低垂下来的头颅,伸手摸了摸鼻息,“这幼犬……被吓死了!已经没了气息了。”


    皇帝双目微张,她倒不想这条狗是如此脆弱的生命,本来还意欲以此告诫美人一番,也不是非得打死,不想它自己不中用,不要人打就丧了命。


    万无之依旧被按跪在地上,就在皇帝与聂鹤遥惊疑那幼犬的死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美人的身上。


    即便夜色昏暗,她依旧能看见一些鲜红的血迹自美人的身上渗出来,她想她一定是受伤了,掖庭令的人毕竟无法在皇帝面前太过徇私。


    须臾之间,她那抹苍白的影子便从地上爬起来,她不知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用内力被封后形同常人的身体,在挨过刑罚之后还能站起来。


    美人抢回墨宝,抱着它瘫跪在地上,摸到那小小的身体还有温热的气息,就如同它还活着时一样。


    这只小东西来到她身边不过几个月,甚至还没能长到很大,就这么丢了性命。


    皇帝见她果真有几分伤心了,不禁感觉到一阵的凉意,只得来到美人面前,宣布了她最后的施恩:“剩下的杖数……一并都抿了吧,禁足一月思过。”


    聂鹤遥正松了口气,美人却忽然道:“你……打死我吧。”顿时浑身又惊得聂鹤遥大震。


    美人将那没了气息的小狗轻轻地放在地上,随后含着几分怨怼与无畏望着皇帝:“我不想见到你了。”


    皇帝许久不曾为人如此忤逆,眉头微蹙,唇角却扬起轻蔑的笑容,轻声道:“云云,你病了。”


    美人神情艰涩地望着皇帝:“我……病了?”


    “是。”皇帝道,“你病了,钱和宜很快会来为你治病,正好也养一养你身上的伤。为一条狗弄得血淋淋的,成什么体统?”


    “我本就是不成体统的人。”


    美人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苦笑。


    她的掌心还残存着另一个生命逝去时的温度,那么柔软的触感,似乎很熟悉……


    她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片惨白的空茫,整个人沉沉地倒了下去。


    宫人将美人负到榻上,钱和宜濯了手,将衣裳剪了,狠心揭开,在美人一阵痉挛中,见腰下至臀腿都肿了一层,几处破绽的时刻裂出血来,好在只是伤在皮肉上,倒不曾伤筋动骨,也是聂鹤遥会办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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