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应付殡仪馆的手续,一边应付公司里的事。从夜里忙到白日,又从白日挨到夜里。


    晚上守灵。曲妈妈坐了一会儿,被她劝回去休息了。小米也撑不住,被周姨接走了。


    灵堂点上长明灯,不能灭,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只剩曲悠悠一个人。


    过了会儿,薛意进来把热茶和食物放到身边,安安静静地陪她坐下。看着她越发憔悴的眉眼,伸手把人搂到怀里。


    曲悠悠在她怀里靠了会儿,终于接过保温杯小口地啜饮几下。


    薛意低垂着眼,伸手替她取过餐盒打开。她看曲悠悠疲于奔命一整天,连水也没顾得上喝几口,准备的都是些好入口的软糯食物和汤汤水水。


    该怎么样,才能令她感到好上一点呢。


    曲悠悠已经连着好几天身心俱疲,却什么也没跟她说。只是因为父亲吗?从前忙公司的事,她回家也会跟她说说,两人一起想想办法,而这一次从国外回来之后,曲悠悠寡言了不少,几乎是闭口不谈。


    甚至在接打一些电话的时候走开了去,像是有意避开她。


    薛意帮她拆了筷子和汤勺,望着她勉力小小地吃了几口,像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接着手机又响了。曲悠悠看了一眼,是一个国外的经销商。犹豫了一下,接了。走到灵堂外面的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五六分钟。挂了,又一个电话进来。南海见的。


    "经销商那边有两家打电话来问情况,口气不太好。问我们内部报价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他们拿到了一个更低的报价,不是从我们这边出的。"


    “你是说我们内部有人给他们私下报了低价?"


    “对。”


    “低了多少?”


    “两个点。”


    曲悠悠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了一下眼。两个点,不是业务员能做的主,定价权限在管理层,而能够动用内部权限,不走正规审批流程绕过他们的人,几乎无疑是那个人。


    南海见想必也想到了这层:“这两家还算信任咱们,签合同前特地过来确认一下,其他几家我之前还在奇怪,怎么说好了签的,这几天都没声音了。大概是已经在私下里和汪建军谈了。”


    “先帮我稳住他们。"


    "怎么稳?"


    “承诺我们可以match两个点,三天..不,两天之后当面详谈。"


    “两天?要让他们等这么久么…袁总回来了吗?你那边什么情况,还走不开吗?”


    "我在守灵。"


    “…”


    南海见沉默良久,“那我先处理一下,明早过去送叔叔。"


    "嗯。辛苦了。"


    “悠悠,节哀。“


    “哎。”


    挂了电话,曲悠悠站在走廊里,听见隔壁的灵堂里面法事的诵经声低低地传出来。里边也有人在守夜,断断续续的哭声飘过来。


    近来网上的舆论本就已经令她们焦头烂额,这时候她爸爸前脚刚走,公司内部就有树倒猢狲散的迹象。最近好不容易起来的销量也因为口碑受损又跌了下去,要是再丢几个大客户,她不敢想。


    曲悠悠掏出手机,在社交平台上搜索“留念”。


    “''''创始人去世,留念还撑得住吗?”


    “哇塞,这么刺激?前脚女儿和犯罪分子公开出柜,后脚老爹就去世了,不会是被气死的吧?”


    曲悠悠触了电似的松手,锁掉手机。倚着墙低下身,似乎有些心率不齐。不能再想了。她按着胸口费力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了神色,回到灵堂。


    曲悠悠在薛意身旁坐下。


    “回去睡吧。”她说。


    “还不困。“


    "你昨天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


    薛意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曲悠悠闭上眼。灵堂很安静,长明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下。


    "小意。"


    "嗯。"


    "对不起。一整天都顾不上你。"


    "不用顾我。"


    “…”


    “你抱抱我,好不好。“


    薛意再一次把她搂进怀里。曲悠悠把脸埋到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呼了口气。担子好重,哪怕只有几分钟,让她卸一下吧。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小睡了会儿,到凌晨袁女士就早早醒了过来替她,她们才终于回家躺着睡了一小觉。


    第二天下午的葬礼上,汪伯来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衣领上别着白花。红着眼眶进了灵堂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


    曲悠悠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不知道那双眼是真的难过还是受了风。


    "小悠悠,"


    “大伯伯。”


    汪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嗓音低沉,"节哀啊。我跟你爸爸三十多兄弟,真的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先一步走了。哎.."


    曲悠悠垂着头,点了点。寒暄几句,汪伯拉她到走廊里说话。


    "公司的事,你别着急,慢慢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曲悠悠看着他,目光定了定,低头苦笑道:“您看我这样,什么都不懂,恐怕哪里都要您来帮忙呢。”


    “厂里整改推不动,得您开口才有人执行。供应商那边打电话来也不找我,都是直接找您。听说最近好像连客户都是您去谈才谈得下来。您还忙得过来吗?“


    汪伯的表情没有变。


    "啊,可能是大家看你最近忙,不想打扰你。你爸爸这个情况,大家都理解的。"


    “客户那边嘛,是我手底下业务员没搞灵清就去谈了。这种时候,我也怕公司里人心浮动,有人搞小动作的。所以前两天我还特会去医院看了下你爸爸,也顺便问了下他的意思,他么看公司业绩下滑心里头也着急的呀,就批了这个特价。“


    曲悠悠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哦,”她像是随口一问:“大伯伯前两天还去看他了啊?”


    “嗯,我们当时几个老朋友中午边聚了一下,结束后么我说该去看看的,就一起去的。“汪伯想了想,”他当时精神头还蛮好的叻,还在手机上看你的视频。“


    “说女儿这个网红现在做的是好诶,几十万粉丝,公司的广告都靠你了。“


    曲悠悠怔了怔。


    “哎。”汪伯长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谁晓得他第二天就病危了呢?人这个命啊,真的是,料不到的。”


    是啊,料不到。


    料不到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人言可畏。料不到一时的任性与冲动,无法挽回。


    和尚道士过来做法事,曲悠悠暂且绕开吊唁的人群,走出殡仪馆想透口气。正午的阳光灼热耀眼,照不亮心底最阴暗角落里的猜忌与疑虑。


    中午还安排了饭局宴请葬礼宾客。


    她远远地回望灵堂里躺着的那个人。像幼年时把她丢下那样,再一次丢下了她。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时机,同他对峙,问他,真觉得那时这么做是为了她好么?


    现在他死了,成了一笔烂账。


    左右都是亏欠,横竖无从弥补。


    第83章


    后事办了五天。


    守灵,葬礼,火化,拿骨灰。下葬的日子还没定,要看风水先生选的日子。五天里工作还得继续,曲悠悠眼窝深了一圈。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瞒不过薛意,就稍稍跟她提了几句。说,经销商那边出了点问题,利润又掉了,汪伯那边也有点动作,不过,有南海见帮她盯着呢。


    晚上躺到床上,薛意给她带上蒸汽眼罩,让她翻身趴下,轻轻给她按摩肩颈与后背。


    曲悠悠抵着枕头,薛意指尖的触感惹得她痒痒,正勾起唇角,便听薛意轻笑道:“一号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这一套套的,都什么时候学的?”曲悠悠乐了,“怎么回来之后一不小心就被网络热梗腌入味了。”


    才说完就愣了愣。唇角的笑意也不觉凝了一瞬。


    薛意她,现在常上简中互联网了吗?那网上那些恶言恶语,她又看到了多少?


    “跟小米学的啊,她总刷抖音。”


    曲悠悠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这小孩怎么成天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也没人管管…”这段时间以来,家里的大人全都顾不上小米,不止教育,就连日常生活都有心无力。这对小孩的成长不好。


    “这位客人都到我们店里来了,就先好好放松一下吧。“薛意趴到她的耳边,偏头凑近,轻轻吻她一下:“调理好身体才能好好生活,您说是不是?”


    “别到时候回家了,被老婆看见您气色不好,还得怪我们没照顾好您。”


    “那你们这儿,正不正规啊?“


    “当然啦。“


    薛意手上用了点力,推曲悠悠肩颈肌肉拧成的结,正好那块地方又酸又胀,疼得曲悠悠皱了皱眉,又随即感到松解下来。


    “特殊服务嘛,自然也有。看您需求。“


    “那不行。“曲悠悠又酸痛又舒服地埋在枕头里,义正言辞,”那我家里老婆可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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