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责的是模型和策略架构。出事之后,问责和调查原本到不了我。"薛意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个跟于己无关的案件。
"但她是主要负责人。她慌了。她很怕。“
"我安慰她。我说,最坏的结果,我也会一直陪她。"
曲悠悠听到这里,手落到桌下,拧了拧。扭头看了会儿别处,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就是不看她。
"后来她的律师团队把责任转到了我头上。她出庭作证,指认策略端知情违法。"
烧烤摊的老板在翻烤架上的肉串,油滴进炭火里,嗤嗤响。隔壁桌几个喝啤酒的人大笑了一声。
薛意低头喝酒,轻叹了口气:“那段时间,又忙又乱。现在想想,从某个时候开始,她私底下早就已经背着我做了决定。后续的取证都对我不利。而我却浑然不觉,一如既往地信任她。因此后来想要翻案也是困难重重。”
“所以我的爱情毁了。和家人的关系毁了。人生也毁了。”
薛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妈一直接受不了我不再是她的完美女儿了。今天回家,她把旧事翻出来,怕我重蹈覆辙。"
曲悠悠眨眼咽了咽,还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薛意放在桌上的手。
"所以,不带你一起回来",薛意低下头,"我是怕,在家人面前照顾不好你。”
烤串的烟飘过来,熏得眼睛有点涩。曲悠悠红着眼看着她。
也可能不是烟的关系。烧烤摊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
薛意也看她。
你呢,你会让我重蹈覆辙吗?
“走吧。”
她站起来,俯身亲吻曲悠悠:“该睡了。”
隔壁桌喝啤酒的几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曲悠悠的脸学着眼,刷地红了,哑着声音,气息不稳地打她:“这么多人呢!”
打车到了附近一家酒店。进了房间,两个人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
曲悠悠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胳膊。困得撑不住眼睑。
薛意疲倦地合着眼,醉意弥漫,却仍清醒着。
“悠悠…我是不是,很没用?”
“喝了点儿就开始胡说八道。“曲悠悠抱紧她:”怎么会,小意是天才呀。“
“我不喜欢被叫这个。“薛意的嗓音埋到她的颈窝里:”只有阿婆叫我小笨蛋。“
“哼哼。”两人一同轻笑了几声。
“哦,叫小笨蛋你就开心了?”
“笨蛋笨蛋笨蛋。”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叫笨蛋呢?”
“笨点好啊。“
“人就不该读太多书。知道得越多,越难假装无知。”
“学了概率论,就不能安心地买彩票。”
“懂了资本逻辑,就难以热爱工作。”
“看了营养学,就喝不下快乐水。”
“读了点历史,就发现所谓的前车之鉴,往往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前车一遍遍碾过来,无计可施。”
而当了天才,就再也回不到庸常快乐的日子里安心做梦了。
“学了这么多年,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薛意。"曲悠悠挪了个姿势,面对她。
"嗯。"
"你看着我。"
薛意睁开眼。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耷拉着眼皮,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许你这么说她,我老婆全天下最棒。就算犯了错误,那也很正常。再优秀的人也都是人。谁的人生一帆风顺的?你找出一个来?“
“哪怕不功成名就,开开心心过好小日子也很好了。不做世界第一又不会死。"
“人一辈子能干好一件事就很棒了。“
“那要是我一件事也干不好呢?“
“就算真的干不好,也没关系。有时候只是生不逢时而已。“
她把头靠到她的枕边,笑着吻她。
“也许——我的笨蛋小意是开宇宙飞船的天才呢?“
第74章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在老城的早点铺子吃早饭。吃完沿着河走了一段。行江路很安静,河面上泛着薄雾,远处有老人在桥上打太极。
一路向着淮州大学的东门走,薛意牵着曲悠悠的手,带她进去转了一圈。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干上刷着白石灰,苏联风格的教学楼方方正正。时不时有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车筐里放着从食堂打包的早餐。
也没想什么,信步走着。
走到家属院楼下,薛意慢下脚步。
曲悠悠停下来。
“好啦,把你送到家了。”她笑:“我就先回去了。”
“回哪里?”
“回南城呀。”
“…”
薛意不说话,学着她的样子,努努嘴。
“怎么啦?干嘛学我,傻乎乎的。”曲悠悠笑她。
“可不可以,不走了?”
“今天还得去厂里一趟。”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乖一点。“
"回家多陪陪阿婆。"她伸手理了理薛意的头发,"这种事不能逃的。"
薛意没说话,也没动。
"小意很勇敢的,"曲悠悠哄小宝宝似的轻声说,"对不对?"
薛意嫌弃地“咦~”了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曲悠悠踮脚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快上去吧,我到南城了给你发消息。"
"嗯。"
薛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站了一会儿,上楼。
阳台的门开着。
阿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碟雪菜、半笼小笼、一杯龙井。她正在看着书,一本英文应用物理期刊。身上穿着件黑色中领毛衣,脖子上松松围了条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格子cashmere围巾,是外公九十年代末在爱丁堡买给她的。
见她回来,抬眼笑了笑,也没问什么。
"阿婆, "薛意换了鞋走过去:“妈呢?”
"出门了。系里老周约她去研究所看看。"阿婆从书上抬起头。
薛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吃过了?"
"吃过了。"
阿婆点点头。合上期刊,书签夹好,放到桌边。慢慢悠悠夹起一个小笼包吃。
阳台下面的小花园里,有人在修剪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很有节奏。
"听你妈妈说,这是你从南城带回来的?"
"嗯。"薛意笑问:“好吃吗?“
“难得吃到这么好吃的。“阿婆抿抿嘴角,目光落到远处去,语气不紧不慢:“有点像阿婆小时候吃的了。”
"你太外婆家住在南城,东城门那一片,有一家做小笼包做得极好的。姓花。据说是从老太爷那辈就开始做了,从一家铺子做出名堂,有了字号,开了分号,置了房产,最后整条街的铺面都是他们家的了。呵呵。“
薛意听着。
"那时候你太外公从德国留学回来,在圣约翰大学教书。我们家住在上徐,离学校不远。巷子口就是那家小笼包铺子。总是热气腾腾,每天早上推门出去,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阿婆握着杯,露出一抹开怀的笑意来。
"花家的小女儿,跟我一样大,皮得叻。我们一起上学堂,下学之后老是一起回家玩,带着我到处闯祸。哈哈哈。"
"但是她手很巧。包小笼包的时候,十八个褶子捏得又匀又快,一笼八个,个个一式一样。我在旁边看,怎么学也学不会。"
"小花的大名叫什么来着——"阿婆偏了偏头,目光停在阳台栏杆上那盆文竹上面,辨认一片很远的叶子:"这么久了,险些都记不起来了。"
薛意也想起一个到处闯祸的女孩来,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 阿婆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口边缘停留:“特殊时期,她们家被打成资本家反派了。太外公么,被打成□□。我也被作为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劳动接受改造。等回来之后,就听说那家的小女儿因为成分不好,嫁到乡下去了。“
她看着阳台外的天空:"南城那条街,老早拆掉了。现在连街名都不知道叫什么了。"
薛意望着楼下。楼下剪冬青的人换了一丛,咔嚓声又响起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闲坐着了会儿。
阿婆难得话多一次,过了会儿又不紧不慢地说起来:“你家妈妈鬼一些,像我。什么事体都要想清爽了才肯走下一步。想不清爽就死都不走。你姨妈呢,开朗些,像你阿公。老跟我说人一辈子开心要紧。“
薛意嗯了一声。
阿婆瞧了她一眼。
"你呢,还是更像妈妈一点。"
薛意没说话。
"阿婆活到七老八十,有些事情倒是想通了。从前觉得要紧的东西,到了现在看来,没那么要紧了。"
“做学问不做到顶,没关系。丢了家里的脸也没关系。让人说说闲话,就更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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