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早餐时薛意说她乖,讲到这一周的微妙疏离,从那个"嗯"字讲到停车场里的纹身大哥。王青青青听完,发语音回她,想说点什么吧,最后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悠姐,我说句实话啊。"


    "你说。"


    "你俩现在住一个屋檐下,天天大眼瞪小眼,你又摸不准她的态度,自己还一肚子心思藏着掖着。这状态,迟早得给自己耗出内伤来。"


    曲悠悠哀嚎一声:"那怎么办嘛。"


    "要我说,咱先出去透透气得了。"王青青青语速变快,"正好陈昀不是还在等你回复嘛,你来呗,一大帮人热热闹闹的,玩个四五天,脑子放空一下。总比你窝在人家家里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强。"


    "可是我走了薛意怎么办…"曲悠悠下意识脱口。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薛意怎么办?人家在自己家里,在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她操的是哪门子心。


    王青青青在那头啧了声。


    "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去不去吧?双双也去,我也去。"


    曲悠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王青青青说得对。她确实需要喘口气。就当是逃避,先退一步,让脑子清醒清醒。


    也许,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行吧,"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我去。"


    第26章


    出发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码好一批小笼包冻到冰箱里。三种口味,分装成三个保鲜盒,各自贴了标签:经典鲜肉、蟹黄、越南河粉牛肉(new!)。


    又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吃河粉味的时候,可以试试沾我新调的泰式甜辣酱,放在冷藏第二层左边的罐子里。圣诞快乐!"


    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笼包,头上顶着一顶圣诞帽。


    关上冰箱门,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背上包,轻轻关上门,走了。


    去太浩湖车程四小时。


    五个人挤一辆SUV,陈昀开车,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驾。


    车从贝尔蒙上了高速一路向东,穿过海湾大桥,绕过萨克拉门托的平原,渐渐驶入山区。曲悠悠望着荒原发了一两小时呆,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薛意发消息:"圣诞假期我和同学约了去太浩湖,今天出发。“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下,罕见地秒回了。


    "Tahoe?"


    "嗯,一帮同学一起。青青青也去,还有双倾。"


    "好,注意安全。"


    就这么五个字。


    曲悠悠等了两分钟,看她有没有要补充的。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哪怕一句"玩得开心"。


    可再也没有了。


    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又看了眼,又锁屏。最后关了静音。


    注意安全。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很努力地对着侧边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公路两侧的地势慢慢抬升,枯黄的加州草坡被针叶林替代,越往上走,树梢上的积雪越厚,到后来整座山都白了,阳光打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曲悠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陈昀把暖风调高了一度,问她:"冷吗?"


    "不冷。"曲悠悠回过神来,"谢谢。"


    "那个出风口你可以调一下角度,对着手吹。"陈昀又说。


    "嗯。"


    "要喝水吗?副驾门边上有。"


    "好。"


    后座的王青青青和黎双倾正戴着耳机各看各的手机,另一个男同学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


    陈昀开车还挺稳,变道打灯,超车让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弯道提前减速,碰上颠簸路段还会说一声"小心"。


    看着很周到。


    曲悠悠说了句谢谢,又看向窗外。雪松在公路两边列成行,枝桠上挂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团被风吹落,扑簌簌地碎在半空。


    她忽然想,如果是薛意开车,大概不会问她冷不冷。她会直接把暖风调好,然后什么都不说。


    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曲悠悠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锁屏,继续看雪。


    到太浩湖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小木屋在湖边小镇的半山腰上,两层,木质外墙,屋顶积着雪,门前有一小块被铲干净的空地,停车刚好够。推开门,里面出乎意料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客厅中央有一个壁炉,沙发上铺着格子毛毯,厨房开放式的,窗户正对着湖。


    湖色在冬天是一种深而沉的蓝,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釉,四周雪山环抱,天际线白得发亮。


    "哇——"王青青青冲到窗边,"这也太美了吧!"


    "好漂亮…"曲悠悠也走过去看。


    陈昀在身后搬着行李进来,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没插话。


    五个人分了房间。楼上两间,楼下一间加客厅沙发。女生住楼上,男生住楼下。


    第二天,陈昀和黎双倾撺掇大家去滑雪。


    虽然都没什么经验,但毕竟,来都来了。秉持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五人就哼哼哈哈租了学服学具,搭缆车上了雪场。零下好几度,曲悠悠裹在雪服里,戴着头盔和雪镜,踩着滑雪靴,磕磕绊绊觉得自己像个企鹅。


    "先学犁式。"陈昀站在平地上示范,两只雪板内八字打开,板尾外撇,"这样就能减速和刹车。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他滑雪姿态还挺像样的,据说是之前跟室内雪场上拉散客的教练学过两个上午。黎双倾也会一丁点,说是本科时候跟前女友去过一次崇礼。


    剩下曲悠悠他们仨纯新手,在初学者坡道上当鱼雷,脚下的雪板像两条不听话的香蕉皮,滑哪算哪。


    "对对对,就这样,脚尖往里收。"陈昀在旁边亦步亦趋,"重心别往后仰,会摔的。"


    曲悠悠咬着牙,膝盖微弯,努力维持着内八字,缓缓向下滑了三四米。雪板在压实的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不快,但身体有一种正在被什么力量拽着走的失控感。


    "好!很好!"陈昀在边上笑,"你学得好快。"


    "真的吗?"曲悠悠紧张地笑了笑。


    "真的。你平衡感很好。"


    曲悠悠站稳了,喘了口气,环顾四周。雪场很开阔,四面是白茫茫的山脊线,天空碧蓝如海。远处有几个滑得快的人嗖嗖地冲下去,像飞鸟。


    她举起手机想拍照,发给薛意看看。


    然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发给她看什么呢?她又没问。


    "来,我们试试绿道。"陈昀滑到她身边,"我在你前面,你跟着我的路线走就行。控制不住速度了就犁式刹车,实在不行就往旁边倒,别硬撑。"


    "行。"


    绿道比初学者训练坡道长了不少,坡度也大了一点。曲悠悠跟在陈昀后面,小心翼翼地用内八字控制速度,走走停停。陈昀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时候会在弯道前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她跟上了。


    "这个弯有点急,你慢一点。"


    "好。"


    "膝盖再弯一点,对。"


    "脚尖收紧,重心往前。"


    他的声音在风里一截一截地传过来,颇有耐心。


    曲悠悠滑着滑着,忽然走了神。


    陈昀在教她。他会告诉你每一步怎么做,会在你前面铺好路,会回头确认你有没有跟上。


    而薛意,会吗?


    薛意会不会自己先滑下去。或者会不会早就站在了终点。会不会,回头,在她摔倒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出现,伸一只手过来,什么也不说。


    她会让她心动。


    可她会让她安心吗?


    "悠悠!小心!"


    "啊——"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雪板打横,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一歪,曲悠悠扑通一声趴倒在雪里。


    雪很软,不怎么疼。曲悠悠趴在地上,雪镜歪了,嘴里灌了一口雪,冰得她嘶了一声。哎,真狼狈。


    薛意大概也会觉得她狼狈。


    而她,又是在以什么样的立场去猜薛意的心呢?


    陈昀侧滑着急急赶过来伸手拉她:"没事吧?摔到哪了?"


    "没事没事。"曲悠悠试着自己站起来,试了七八十来次,怎么都不行,还是只能拉着他的手爬起来拍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走神了。"


    "走什么神呢。"陈昀帮她把雪镜扶正,"注意力得放在脚上。"


    曲悠悠偏头躲了躲,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去调雪板。


    走什么神,走一个人的神。


    一个此刻大概正独自坐在海湾半山腰上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蒸着她留下的冷冻小笼包,对着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发呆的人。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蒸。


    会不会配那个泰式甜辣酱。


    会不会觉得,家里忽然空了些。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了整个胸腔,冰得肺叶发紧。她仰头望着太浩湖的天空,有些阴云聚集,看起来像是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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