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清浅悠长,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着什么好梦。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薛意的手边。小松鼠柔软的尾巴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指尖动了动,却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曲悠悠腰侧。隔着那件米黄色的棉质睡衣,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度。


    她应该把手收回来。


    但她没有。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均匀起伏的呼吸,偶尔轻轻颤一下的睫毛,还有脸颊上被枕头压出的一点红痕。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柔和的轮廓上,皮肤细腻,白里透粉,有一层浅浅的绒,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白桃,连那点压痕都是软的。她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很奇怪。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很久没有在夜里醒来时,不觉得空。


    薛意轻轻地呼吸,一直看到困意又涌上来,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把她缓缓拉回去,拉回那片暖海的怀抱里。


    闭上眼,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曲悠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在被子中间,像只硕鼠。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那边还留着一点某个人的温度。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然后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起床下楼时,薛意人在厨房,煮着咖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蓝的绸缎上镀了一层金边。


    “早上好哇。”曲悠悠说,声音有点哑。


    “早。睡得好吗?”


    曲悠悠想了想:“挺好的。”


    其实是很好,巨好,变态好。


    她没说昨晚梦见什么。不过看见薛意的眼睛下面,那抹常驻的淡淡的青黑好像淡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日光缓慢而温暖地游移。


    周末就要过去的时候,曲悠悠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学校。薛意问她是不是要期末了,说找房的事不急,让她先考完试再说。


    于是第二天晌午,曲悠悠就拉着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壮胆,三人一起趁着大白天把她那点子家当从studio里先搬了出来,搬到了薛意家的客房里。


    第三天,薛意出门。曲悠悠一个人在家,坐在懒人沙发里写作业。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写着写着就有点犯困,睡到傍晚给薛意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薛意说,“十一点。”


    曲悠悠做了两人份的晚饭,装在保温盒里,给薛意留了一半。是银鱼炒蛋和干煸肉沫豆角。


    第四天早晨,昨夜饭盒空了,规规矩矩地放洗碗机里。


    曲悠悠有些得意。


    下午,曲悠悠在前天一股脑儿从家搬来的调料堆里翻出一罐韩式辣酱,做了韩式辣奶油乌冬,撒上帕马森和欧芹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辣的唇色通红,指着对方的香肠嘴对着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嘶哈嘶哈地找水喝,


    第五天,两人都没排班。曲悠悠抱着电脑坐在客厅赶期末论文。薛意在二楼的书房关着门打电话敲键盘。


    中午曲悠悠做了咖喱菠萝炒饭,端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薛意打开门,接过餐盘,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关上门。


    曲悠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回房继续写论文。从第五天的早晨写到第六天的中午。曲悠悠终于把论文提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门口传来门铃声,曲悠悠没管。把自己扔到床上,一秒昏厥。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肚子有点饿。走出房门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书房门依然关着。


    她想了想,起身,上楼。


    走近书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薛意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并不清晰。


    曲悠悠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故意偷听。但走到门口时,薛意的声音忽然好分辨了些:“…行车记录仪里的rec,可以作为supp evidence吗?”


    曲悠悠屏息。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中英混杂,字句简洁,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可以。但极有可能仍对你不利。枪在你车里,不论你做了什么,都会触发structive possession,这违反了给你的dition。”


    “最乐观的情况,即使在刑事上算作正当防卫,但在…上,仍然构成major violation,这一步甚至不用经过刑事定罪就能成立。”


    沉默了一阵后。


    女人下了定论:我非常直白地说,不要报警。“


    曲悠悠站在门口,手指微微蜷缩。


    “并且,不要在没有我,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向任何人陈述事件。“


    薛意“嗯”了一声。


    “不要让那个女孩参与…”声音含混了一阵子,女人又说:“程序如果出错,会很麻烦。”


    那个…女孩…


    曲悠悠犹豫着,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的对话瞬间停止。


    曲悠悠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打开,薛意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在耳后,居家休闲风中带了点正式。此时表情有一丝紧绷,眉间有一点被打断了要事的轻微不悦。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淡一些。


    曲悠悠愣了一下:“只是…想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晚饭。”


    薛意看着她,目光晃了晃。但只是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别做了。”她说,“晚一点,一起出去吃吧。”


    微微侧过身,曲悠悠看见了书房里坐着的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利落的黑色高领羊绒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端着咖啡杯,朝曲悠悠微微点头,露出一个专业礼貌的微笑。


    她长得很漂亮。那种知性,干练的漂亮。


    “这是林律师。”薛意介绍道,“林若。”


    “你好。”林若站起来,伸出手。她的手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薛意的朋友?”


    “是。”曲悠悠点头,“曲悠悠。”


    林若笑了笑,又坐回去。


    薛意站在旁边,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曲悠悠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学校cafe,薛意和陶予之坐在一起时的样子。冷静,冷淡,到近乎冷漠。


    又是这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碰不着。


    曲悠悠垂下眼,轻声说:“那我先下去。”


    “嗯。”薛意点头。


    曲悠悠转身下楼。走到楼梯转角时,听见书房里又传来低低的人语声。


    这个阶层的人,是不是都有这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厅,曲悠悠坐到懒人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下环海湾的夜景亮起来,一簇一簇的灯火,很是好看。


    但她没什么心情看。


    林律师。行车记录仪。一大串中英夹杂听不懂的文字。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那天晚上停车后,薛意没有说很多,曲悠悠也没有追问。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她应该问的。也许她应该知道,这个收留她,让她住在家里的人,到底在经历什么。


    正想着,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从楼上下来。


    曲悠悠站起来,转过身。


    薛意和林若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薛意披了件黑色的大衣,右手绕过耳后,将头发从衣领理出来,表情淡淡。林若拎着公文包,走在后面。


    “走吧。”薛意说。


    曲悠悠点点头,跟着她们往外走。


    “林律师也一起?”


    “不了,晚上去Ada的party。”林若停下来,回头等曲悠悠走近一些,忽然又向薛意说:“倒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薛意没什么表情。看样子是要拒绝。


    林若笑了笑:“Relax, Yi…“


    嗓音忽然攀上一点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成熟而玩味的慵懒。和刚才在书房里那个冷静的律师不知不觉间判若两人。


    她又转向曲悠悠,问:”小曲也一起来吗?”


    曲悠悠愣了一下,看向薛意。


    薛意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在等着她的答复。


    “好啊。”曲悠悠说。


    第22章


    派对的地点是在海湾对面旧金山市中心,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下。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曲悠悠一下子醒了。


    整个城市的夜景呈到在眼前。


    楼顶有一个巨大的露天平台,玻璃围栏外广阔的海湾铺展开来,跨海湾的三座大桥每一座都点着白金色的灯,卧在水面上,切割城市建筑群映在水面上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露台上灯光很暗,到处是流动的彩色光影,散落着几簇人造火山石篝火,里边跳动着红蓝舞动的火焰。沙发区围成几个圈,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三三两两站着坐着,香槟杯在手中轻轻晃动。不远处有个小型舞台,一支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的萨克斯风混着贝斯的低音,在夜风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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