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意登时有些慌张。安慰人这种事,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她憋了半天,说:“你别哭。是有谁欺负你了吗?跟我说。”
曲悠悠咽下嘴里那口熟食,吸了吸鼻子,呜得一声哭出来:“太难吃了。“
“真的太难吃了,薛意。你懂我的意思吗?就一个牛油果炸鸡卷,它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呢?”
“它怎么会做成酸的呢?呜…又怎么可以这么咸呢?”
听着曲悠悠神泪聚下的哭诉,薛意有那么一点迷惑,又有那么一点被雷到。
毕竟,吃个鸡肉卷,这么真情实感的吗?
她垂眸冥思片刻:“这么难吃,就别吃了。”
曲悠悠:“可是它好贵,就这个卷,它要9刀,能买20斤大米呢。”
说完,又痛苦地咬了一口。
后来薛意提出帮她另外买一个好吃一点的卷饼,很自然被曲悠悠婉拒了。她咽下又一口卷饼后,站来抹了把眼泪,忽然眼里又有了光彩,开始有模有样地分析道:“看来牛油果加鸡肉时的调味和口感的平衡很重要,盐醋味完全行不通。”
薛意:…
那时起薛意开始发现,曲悠悠有一个随身携带的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有时与外部的世界碰撞,有时与外部的世界交融,那个世界的边界柔软而惊奇,包罗万象,妙趣横生。与薛意的世界很不同。
以至于只是在琐碎的惊鸿一瞥之间,就令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甚至想要让她们各自的世界有所触碰。
“薛意!”
薛意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世界被猝不及防地□□了一下。
“你醒了吗!”
这样扯着嗓子一喊,没醒也得醒了吧。明明加了微信,曲悠悠还是选择在楼下喊她…
“不好意思啊,我和你说一声!我上课要迟到了,得先出门!冰箱里有小笼包,你想吃的话上锅蒸12分钟就可以了!”
很突然地,薛意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莫名的冲动,催着她,单手一撑,轻轻跳下床去,跑出房门,扶着二楼的围栏,向正准备出门的人高声回应:“等等!”
第6章
“怎么啦?”
曲悠悠从楼下探出头来,眼睛眨巴眨巴,像个糯糯的黑米汤圆。
“你…”薛意的语速轻缓下来:“几点的课?”
“9点。我打着车呢,十分钟了都没人接单。”曲悠悠看了眼手机:”不然我走过去得了。“
薛意看了眼手表:“在哪上课?”
“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曲悠悠笑了笑:”离你这儿不远,我看地图上走路半小时,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害,不说了,我真该走了。“
薛意回房间拿了件外套,边披外套边下楼:“我送你吧。“
“等我洗漱一下。5分钟车程,完全来得及。“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薛意。脸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烧起来。
又要欠薛意人情了吗?
有点想,就那么客气一下。可薛意洗漱神速,卫生间的门一开一关,风一样转眼间就已经坐在车里了。车,还是更快的那台。高奢的那台。曲悠悠没坐过的那台。
这要是拒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你说是吧?
曲悠悠缓慢地,小心地坐到跑车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缓慢地,眼动脸不动,打量了一翻豪车内饰。然后缓慢地,幅度不大地咧嘴笑了笑,望向薛意:“害,我也真是,又麻烦你了哈…“
“举手之劳。”薛意轻轻说。
六缸发动机轰鸣,油门轻轻一点,推背感一口气把尴尬甩在了后头。车里安静地只剩风噪。
一秒,两秒…三十秒过去了。尴尬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而曲悠悠这孩子,从小被爸妈教育可千万不能把话给落地上咯。于是愣是开始没话找话:“你是哪里人呀?”
曲悠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来美国之后但凡见个外国人总要被开场问一句“Where are you from?”。一个多月下来耳濡目染,曲悠悠觉得这句话作为一切尬聊的开端,十分贴合眼下的场景。但直接和薛意说英文,又有点那什么没逼硬装。因此只好在脑子里咕隆转了个圈,硬是翻译成了中文再说出来,翻译腔加持,尬得她脚趾扣地。
幸好这车地盘比较硬。
“我…”薛意顿了顿,思考了片刻:“我应该算是淮州人,十四岁时搬来美国的。”
果然是半个小老外,曲悠悠思考一下:“那你中文说的真挺好的。“
“我到底还是中国人啦。”薛意苦笑了一小下。
曲悠悠耳朵动了一小下。如果她的耳朵会动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句末语气词“啦”罕见地从薛意嘴里流出来,有点可爱。曲悠悠乐了。
“那你在这边上的学吗?”
“嗯。毕业好多年了。”
“诶?我还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几岁啦?”
“二十九。”
“诶,真的吗?“
“真的。“薛意抿了抿唇。
“那咱们该不会是校友吧?你当时学的什么?好玩吗?”曲悠悠这下子好奇心上来,一不小心没hold住。
薛意把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挡风玻璃直面迎上太阳,伸手取了一副墨镜带上,墨镜下的唇角却不觉显出笑意:“很好玩。不过我在斯坦福,学数学。“
“哇…” 曲悠悠眉头抽了那么一抽,望着前路的灿烂阳光不得不眯起眼,又正好很配得上这个怀疑人生的时刻。
斯坦福。数学系。在塔吉特超市上班,做牛奶专区理货员,并且正在乐于助人地开豪车送一名臭名昭著的超市客人去上学。这是什么精英的新型爱好吗?
曲悠悠不理解。曲悠悠不内耗。曲悠悠直接问。
但她问得不唐突:“在超市上班,好玩吗?”
薛意没回答。握着方向盘,像在思索,又像在放空。
曲悠悠有点想把话收回来。
“挺好玩的。“
“你呢?“薛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别开,表情恢复到意料之外的平和与安然:”你学什么?“
“食品工程!“
曲悠悠抬头,眼睛亮闪闪的。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余光之中有些惊喜。
“听上去很有意思。“
“那可不!“曲悠悠很得意:”研究好吃的可幸福了。“
薛意缓缓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听得很很郑重。点了点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教学楼前:“是这里吗?“
“嗯!谢谢你,薛意!“曲悠悠抓起包,轻快地下了车,又回过头来向车窗里的薛意笑道:”下次我再请你吃点好的。“
“扑哧。”
这次薛意真的笑了。两盏很好看的笑容面对着面,撞得气象万千。
曲悠悠看见那副墨镜下的唇意味深长地勾起,墨镜后的眼里,有光闪过一下,像霜雪初融时分的露水,落下来的时候,全世界都要为它寂静一瞬。
“哦~下次是请我吃冷冻的什么?”薛意揶揄道。
啊…
这…
她怎么,知道,昨晚的小笼包,是冷冻的,啊?屋漏偏逢斯坦福,曲悠悠想跪下给老天奶磕两个。
第7章
曲悠悠觉得自己的脑回路烧坏了。
坐在课堂上,教授在台上讲着食品冷藏与冷冻技术,她在台下翻来覆去循环回放昨晚与薛意吃饭的种种细节。如果社交语言是底层代码,那她的脑内现在就剩一串error error error。
初见撞奶。
再见又撞奶。
请人吃饭,没买调料,结果还反过来,是人家跪在厕所地上给她组装的落地灯。
人薛意不光没跟她计较,还收留她一晚,送她上学。
而她,就糊弄人吃冷冻小笼包。
甚至就在刚才上课之前,她站在车边大脑宕机原地石化了,薛意说行了快上去吧,她就径直转了个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没想到要折回去,把脑袋塞进薛意的车窗里,冲人家老老实实诚诚恳滑跪认错道个歉呢?
呃…虽然那么做的话,也挺有点那个什么大病似的。
总之,曲悠悠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睁大了眼睛继续把课上了二十分钟,曲悠悠想了又想,举起手机,对着讲台上的幻灯片咔嚓拍了一张,给薛意发过去,开始打字:
“真对不起啊薛意…”
“昨晚到家了我才发现,没买调料。正好冰箱里还冻着我几天前包的,我就一时鬼迷心窍…”
“抱歉,我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曲悠悠盯着聊天框的闪动的光标出了会儿神,加了句:“做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又点开表情库翻了几分钟,找着一只两眼空空,跪地磕头的妖娆小幺鸡。点了一下,给人发过去,就那么一直循环磕头。
磕了五分钟。
磕了十分钟。
磕了半小时。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曲悠悠的微信都十分安静,只有她的妖娆小鸡无限磕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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