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庆元叹了口气，“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我能不知道你什么想法？但这是延川高层内部决定的，你是超畅销小说作家，需要有奖傍身，我们也需要你获奖，这样才能利益最大化。而且《顶级纯爱》进入复仇部分，网上对小说的讨论度很高，很明显复仇到底的结局更符合读者的口味。”
“不是这样的。”周商寰说：“我写第二版结局的时候，其实发现复仇部分是有瑕疵的。人物下意识的动作和心理描述不符。一个充满爱意的小动作，却被解读成裹了蜜的报复，其实这样子很不对。因为人擅长欺骗，可潜意识从不会骗人。心理描写与潜意识动作不一致的话，这个人物其实就算写崩了。”周商寰僵硬地笑了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第一版的主角和他的青梅竹马，我处理得很差劲。主编，你就让我换了这个结局吧。”
世间很多事往往没有对错，只有视角。于龙庆元而言，追逐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于周商寰而言，让小说人物走向既定结局，浪漫且合理。所以，两人陷入互不相让的争执里。
由争论渐渐变成无用的争吵，书房的门都隔绝不了二人即将掀翻房顶的声音。周彻便在此时推门而入，周商寰看向门口的人一怔，“你怎么进来了？”
周彻抬高手中的两杯咖啡，“给你们送喝的。”
周商寰没有管他，愤怒特别容易上头，他还陷入争执的漩涡里，一门心思地只想说服龙庆元。准确来说，应该是吵服。
周彻将咖啡放在桌上，然后站到不起眼的位置，并未出去。
周商寰又跟龙庆元争吵了片刻，龙庆元不想再做无用功，立刻把话题带回原位，“商寰，这是书店的决定，我改变不了。即便你在网上发了第二版结局，到时候出版社出版，还是会把第一版作为《顶级纯爱》的结局。你就听我一次劝吧，别固执了，第一版真的比第二版要好很多。”
周商寰道：“好不好，不是你说的算，也不是我说得算。到时候自会有读者来评判。你把第一版发出去，别扭的心理解读一定会让读者感到不适。”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你的小说数据，复仇部分要比纯爱部分要好？”
“那是因为还没更新到对主角和青梅竹马报复过后的心理解读。”
心理解读往往会在一件重要的对峙戏份之后出现，网上更新的部分还没有进入对峙阶段，周商寰说：“故事发展到现在，人物都只有动作描写，至于做出这个动作的心理动机，我特地放到最后才叙述。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每个读者都在等它揭开，看看黑布之下藏着什么。如果我放了一筐臭鸡蛋在黑布下面，你猜，那臭鸡蛋砸的是谁？”
自然是作者。
龙庆元不认为第一版本结局是臭鸡蛋，文学与商业是两个截然相反的道路，前者理想浪漫，后者极其现实。周商寰想得太过理想，他不做评价。但他是个商人，明白第一版结局更符合市场以及主流作家的喜爱。
他看了看周商寰，安抚道：“要不，就把第二版结局写成if线吧。这样，读者也能看到小说人物的第二种归宿。”
周商寰不同意，“结局就是结局，没有人会把if线当成小说的真正结局。他们只会把主角想象成另一个时空的人物，而非原文。”
他抬眸，对上龙庆元双眸：“我要我的原文，是它本来的结局，而非if线。”
if就是如果，而人生从来没有如果可言。
看着周商寰那双执拗的眼睛，龙庆元嗤笑一声，“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发第一版。”
周商寰皱眉，冷道：“那我就只能跟书店解约了。”
双方合作将近三年，周商寰承认自己难搞，拖稿，失联，经常找不到人，所以遇到对他如此包容的龙庆元和责编江言，他感到很幸运。他内心是不想解约的，可大脑被愤怒控制，加上对《顶级纯爱》的喜欢，周商寰心想，如果他这个作者都不把小说人物放在心上，那他们就只能是个被利益操纵的纸片人。
而周商寰写小说的初衷，是与里面的人物对话，倾诉他在生活里的苦闷。那是心灵的宣泄，而非争名逐利的渠道。
而龙庆元也知道，周商寰不缺钱。他从不看重利益，整个人没有铜臭的味道，所以文风干净，加上文笔是出了名的好，所以才会成为畅销作家。但是《顶级纯爱》毕竟是书店很看好的小说，他不能因为周商寰闹解约就轻易向他低头。
又或者，两人已经被愤怒架在了对立面，谁都憋着口气，谁都想让对方低头。龙庆元大过年的被叫来吵架，自然不会低头。
于是他说：“商寰，你跟我们签了5年的约，没到时间就要解约，可没那么简单，你可是要付违约金的。”
他翘着二郎腿，看向周商寰，“我知道你不缺钱，但延川在业内数一数二，合约时限未满，就从我们这里解约，我看谁还敢要你？除非换笔名。”
笔名对一个作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同身份证般的存在。一旦放弃，就意味着变成另外一个人，从头再来。
周商寰没想到龙庆元为了第一版结局居然敢要挟自己，宇宙第一夏是他用母亲的名字取得笔名，他才不会放弃。而《顶级纯爱》也是他拿青周的心理素材完成的作品，他也不想扭曲。
周商寰倏地站起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龙庆元，“我就不换笔名，我也不让你们换第一版结局。没人要就没人要，大不了，我就换份工作，就算我周商寰什么也不做，混吃等死，也照样活得——”
“我要。”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周商寰身后忽然传来。
龙庆元和周商寰循声望去，周彻一身黑色运动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一条凌厉又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他双手插在兜里，不知何时走到了周商寰身后，在周商寰看过来时，缓缓地走到身旁，与之并肩而站。
阳光洒落进来，那张带伤的脸在金晃晃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冰冷的雕塑一般，充满艺术感的好看，但是很冷。在龙庆元对上视线的时候，周彻的眼睛更冷了。
“我来签下我哥。”周彻从容地走到龙庆元眼前，修长的手指夹出衣兜里的名片，“以后，我们会有合作的。”
名片上是一家名为‘新青周’的出版公司，以出版悬疑推理类图书而闻名，龙庆元知道这家公司还布局了新媒体和影视领域，品牌影响力较大。《孤舟》的出版方案就是由新青周提供的。
而名片背面，就是出版公司总经理的名字——周彻。
第47章 试探
第三方势力的加入，打破了龙庆元与周商寰之间的平衡。周商寰已经不说话了，只是平静地看向周彻，而龙庆元在知道周彻的身份后，神情也柔和了下来。
双方本意并非是闹解约，而是处理《顶级纯爱》的结局，而眼下周商寰不仅态度坚决，且有条非常不错的后路。龙庆元看了眼并肩而站的二人，心想，不对，不是后路，而是战友。周商寰负责在前方朝他突突开炮，周彻在后方输送补给。
场面二对一，肯定他处于下风。于是龙庆元放软语气，“商寰，我的本意不是要你解约。你看啊，现在还没更新到你修改的部分，还有时间。我呢，回去跟大家再商量一下。至于结果嘛，肯定是要双方决定的。等我们商量好了，然后再和你开个小会，争取讨论出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你看这样可以嘛？”
周商寰收回目光，然后对龙庆元说：“开会，我当然支持，但如果会议结果不是我想要的，那我们以后就不用合作了。”
龙庆元起身，“商寰，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有时候还是要讲情分的。我这就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等过了年，马上通知你。”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路经周彻的时候，龙庆元侧眸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不悦的审视。周彻却始终未看他一眼。
房门关上的瞬间，周商寰侧头看向周彻，眼睛里的情绪浓烈又克制，他问：“你不是在北京上学吗？什么时候成了新青周的总经理？那个出版公司，可是在苏州。”
周彻看向他，白皙的侧脸看上去很云淡风轻，“在我看到《孤舟》，发现作者宇宙第一夏是你的时候，就开了那个出版公司。”
“你很早就知道我在苏州？”
“知道，但是具体在哪，我不知道。”
世界上没有比金钱还肤浅的东西，但很多深刻的东西需要金钱去证明。延川书店就在苏州，而苏州是爷爷的老家，周彻在他杳无音信的时候，凭借着一本延川的《孤舟》，就敢把公司开到这里，还是与书籍有关的出版公司，周商寰内心十分震撼。
他想了想，又问：“你把周政霖的公司卖了，就是为了这个小小的出版公司？”
周政霖的企业在上海黄金地段，是市值超过几十亿的上市科技公司。周彻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出版公司而卖掉周政霖的公司，但其中缘由就是与周商寰有关。周彻不会告诉周商寰，因为他知道哪怕他亲手把心刨出来捧给周商寰看，他也不会接受自己，只会觉得鲜血淋漓的恶心。而且，这件事不仅与周商寰有关，还牵扯到周政霖的死，他不会让周商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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