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才和他斗智斗勇非得让他出手的架势全然不同。


    圣人怀疑儿子方才是在演他。


    他正想询问,就见连雪河朝他伸出手,腕间带着一根红绳穿着的玉石,那玩意儿八成是不太娴熟的匠人手雕的,瞧着歪七扭八不成样子,似乎是个胖墩墩的莲花。


    圣人:“嗯?这玉石……”


    连雪河道:“您别管了,给我三道摔炮,保命。”


    圣人:“……”


    圣人似乎被气乐了,但还是伸出指尖在那玉珠上一点,三道真元灌入其中,将那半透明的珠子盈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行了,走吧。”


    连雪河竟真没再多说半句,行礼告辞。


    圣人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将那杯茶端起一饮而尽,低低笑了声:“倒是聪明。”


    连雪河没在鸿磐多留,坐上画舫前去补天楼。


    二条不解:【就这么走啦,不再多劝劝吗?】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依然无动于衷,只能说明一件事。”连雪河淡淡道,“他不能走,或者另有比补天还要重要的事情要做。”


    二条吃了一惊:【比补天还重要?那能是什么?】


    连雪河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却没说出来,只是摇了下头:“二十多年前我推演那十九次中,圣人之所以没有出现,或许和补天并未成功有关,此次应当是不同的。”


    二条鹅眼都要转晕了,只好说:【那我们怎么办啊?】


    连雪河心很大:“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


    二条点头表示认可:【还好雪河你比较矮……嘎!】


    连雪河掐鹅的脖子,甩。


    ***


    连雪河拐了趟鸿磐,再到补天楼时已是深夜。


    补天楼灯火通明,连雪河远远坐在画舫上瞧见那直冲九霄的高楼,眉梢轻轻一挑:“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高楼轰然一声巨响,像是个巨型电线杆子,以极其慢的速度一点点往旁边倾倒。


    轰隆一声,尘土飞扬数百丈。


    塌了。


    连雪河:“……壮观。”


    没等连雪河震惊完,就见远处巨大烟尘中有个极其渺小的人御风飘浮,手指宛如有无数细丝,真元灌注,紧接着补天楼无数建造的金砖灵木全都受他操控,飞快重组,如同知机楼般。


    只是半刻钟,偌大的补天楼重新建立而成。


    金纹浮现,祭台恢复如初。


    连雪河眨了下眼。


    有此等鬼神莫测的基建能力,必然是土木工程优秀毕业生——墨春虚。


    果不其然,飘浮半空的墨春虚建造完后,神识一扫瞧见远处的画舫,犹豫了下便踏空而来,顷刻落至连雪河面前。


    “行淞。”


    连雪河为他鼓掌:“厉害啊,不愧是明鬼城城主。”


    墨春虚不喜欢太打眼,自年少时就很喜欢和连雪河待在一起——毕竟每回此人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和关注都会放在三殿下身上,几乎没人看他。


    墨春虚将真元收回来,帮他操控画舫落地:“短短几日,补天楼已塌陷了七次,习惯了——今日太伏的船到这儿,我还当你不会过来呢。”


    连雪河:“回鸿磐办了点事儿。”


    “你的术法没学多少,在此处恐怕有危险。”墨春虚道,“不如去昆仑待着。”


    连雪河摇头:“不必了。”


    墨春虚也没再继续劝。


    轰隆,画舫缓缓停靠。


    墨春虚还当连雪河是当年那个病秧子,下楼梯时朝他伸出小臂,作势要扶他。


    连雪河将御风下船的真元收去,也不客气地扶着他的手臂拾阶而下。


    画舫才刚到,一道黑影鬼似的从远处窜了过来,眨眼间就停留在连雪河身边。


    昆仑木浓郁的气息飘了过来,浓得呛人。


    殷裁溜达着过来,余光瞥了下连雪河的爪子:“这位想必是哪位大侄子吧?这孩子,看着真不显年轻啊。”


    墨春虚:“……”


    连雪河低斥:“少胡言乱语。”


    殷裁“哦”了声,瞥了墨春虚一眼——他还记着这孙子拆穿他俯身药侍傀儡的仇呢。


    好在墨春虚脾气好,也不和他起冲突:“行淞,我先走了。”


    “嗯,多谢。”


    目送墨春虚远去,殷裁赶紧强占最佳位置,挨着连雪河,熟练接过他怀里的鹅:“圣人怎么说?”


    连雪河道:“他忙着呢。”


    “哦。”殷裁也是随口一问,并不关注其他人,他想和连雪河贴在一块,但身形太大只,一挨就将连雪河挤一趔趄,挨了一眼瞪后才中规中矩走路,大掌虚虚扶着连雪河的肩膀,这个姿势几乎能将人完全拢在怀中,极大程度满足了他的占有欲。


    “蛮荒的营地驻扎好了,住我那儿吧。”


    连雪河没注意他在背后的小动作,疑惑道:“蛮荒九域的修士没去昆仑?”


    若是太伏将补天石碎片取出,整个四境唯一能避开天谴的便只有鸿磐的紫微气。


    鸿磐凡人居多,若放任大量修士入境恐怕要出乱子,索性便由连静风在昆仑建立紫微结界,其他两境皆可入昆仑避险。


    “去了,就留了两个心腹,一个贴心能打、一个方便跑路。”殷裁打了个响指,远处蛮荒的灵芥帐篷亮起光芒,“我还让殷甲他们把我的本源之力全都搜罗过来,万一后面不敌,我能将灵躯当摔炮炸它个满天红,随时复活。”


    连雪河眉头一皱。


    殷裁说顺嘴了,见状赶紧找补:“我是说万一,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真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你生气了?”


    连雪河淡淡道:“犯不着和你这种说话不经过思考的人置气。”


    殷裁闷笑:“担心了还不主动说,得靠别人猜。要不是我惯会察言观色,怎么能发现殿下这张冷脸下汹涌沸腾的火山岩浆呢。”


    连雪河勾唇一笑:“这么会看人脸色,你不妨看看我现在的表情,解读下我想做什么?”


    殷裁认真看了看:“你想让我滚蛋。”


    连雪河点头表示认同:“嗯,不错,解读得一字不差。”


    “还有后半句呢。”殷裁凑上去勾唇一笑,“要是我真的滚蛋,你会把我的头扭下来当球踢。”


    连雪河:“……”


    二条翻了个白眼,不想听这两人打情骂俏,但逃又逃不掉,只好将鹅头往殷裁的肋骨和手肘中间一埋,装死了。


    殷甲和殷癸在远处瞧见两人在那腻腻歪歪,殷癸闭了闭眼,拼命说服自己这是幻觉,定是天谴将至他紧张得眼花了。


    殷甲倒是“啧”了声。


    听境主嘚啵了一天,本来还以为这人在白日做梦,没料到竟还真的把那朵骄矜的高岭之花给攀折下来了。


    真有他的。


    连雪河放着鸿磐那金玉砌成的宫殿不住,纡尊降贵地跟着殷裁来到蛮荒的灵芥帐篷。


    蛮荒九域天生就没有附庸风雅的习惯,哪怕用力布置了对连雪河来说也和毛坯房相差无几,他瞥了一眼遍地散乱的灵石和玉骷髅装饰,似乎想吐槽。


    只是一扭头,又看了一眼殷裁的脸,还是忍了。


    殷裁抬手让人下去,坐在窗边给连雪河泡茶喝:“今日补天楼塌陷了一次,明鬼城就算再会修楼,祭台频繁损毁仍旧不太好——何时补天?”


    连雪河敛袍坐下:“等。”


    “等什么?”


    “等裂缝出现。”


    殷裁:“什么裂缝?”


    连雪河伸手一点漆黑天幕:“天道之上,破天处。”


    殷裁挑眉。


    人人都说天谴是由天道裂缝处降落,本来还当是比较抽象的说法,不料竟真的有实体裂缝。


    “裂缝什么时候会出现?”


    “春风卫卜算明日会有天谴,就在那时。”连雪河道,“到时你挡天谴,长风补天,完事儿回家。”


    殷裁听他说得如此轻易,没忍住笑起来:“好,听你的。”


    连雪河和他说了一会话,便站起身要走。


    殷裁还以为他要留在这儿休息一晚,伸手拽住他的手腕:“你这就走吗?”


    “嗯。”连雪河没好气看着殷裁,“我好几次都想说了,你能不能别把那么多昆仑木放在身上,那味儿太重了都快把你腌入味了,呛得慌。”


    殷裁伸手一甩袖子,就见宽袖中哗啦啦掉了一堆新鲜昆仑木,汁液还新鲜着,扑面而来的苦香差点把连雪河熏倒:“我以为你会喜欢。”


    连雪河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不懂吗?”


    殷裁抬手将昆仑木焚烧,只剩下一根:“这样行了吗?”


    “勉勉强强吧。”


    殷裁又赶紧追问:“那住处的布置你还喜欢吗,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连雪河环顾四周,沉思许久,伸手在桌案上放置的一缸小巧的睡莲指了指:“这个。”


    殷裁:“嗯?哪里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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