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年岁还未及冠,殷裁却已是青年的高大体型,一袭窄袖玄衣,墨发束起,玄玉冠上垂着青玉环穗子,衣袍翻飞大步而来,下雨也不妨碍他花枝招展。
连雪河侧身看他,眉梢轻轻一挑。
“殿下?”殷裁走着走着好像才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哑然,“真巧啊,你也在赏雨。”
连雪河似笑非笑:“是啊,多巧啊。”
殷裁喜笑颜开地走上前去,将伞放置一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雨气,毫不客气坐在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淡淡道:“我的鹅呢?”
“它在随便院的湖里吃鱼呢。”殷裁不想和他谈论鹅,没等连雪河问就自顾自道,“我今晚就要闭关了。”
连雪河:“哦。”
他又没问。
殷裁拧眉。
清晨时他分明有求于他,怎么才过半日就不提了,难不成他把事儿吩咐给别人做了?
这怎么行!?
殷裁也顾不得什么战术之类的,当即就要开口问他。
连雪河看够了雨,也赏够了人,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捡起地上的伞一撑,漫不经心道:“我还有事儿,境主自己在这儿赏雨吧。”
说罢,抬步迈入雨中,走了。
殷裁:“…………”
连雪河法子颇多,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更何况殷裁这种没多少定力的少年。
他正准备循序渐进地让殷裁心甘情愿的、兴高采烈的为他所用,意外发生了。
凌长风的住处陡然出现一道裂缝,冲出一只浑身腐肉的天谴兽险些将主角一口吃了。
好在主角光环强大,凌长风堪堪逃出追捕,幸得温落木和众弟子联手斩杀,这才幸免于难。
连雪河沉着脸去看凌长风。
凌长风正抱着凌扶摇惊魂未定,瞧见连雪河过来才骤然松了口气,哑声道:“殿下……”
连雪河伸手给他呼啦了下毛,敛袍蹲下来对着凌扶摇,见她脸色苍白,温声安抚道:“好孩子,吓到了吗?”
凌扶摇的身子比两年前更虚弱了些,五感在逐渐消散,之前是眼睛看不见,如今耳朵也有点不灵光。
好在小姑娘有个狗鼻子,轻轻嗅了嗅,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莲香,大声喊:“殿下!!!你说什么?!啊?!”
连雪河离得近,被她震得脑袋一懵,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中气十足,看来是没吓着。
太伏道宗阵法最多的地方便是金错台,连雪河索性将两人接去一同住,省得再出问题。
凌扶摇哼着小曲被哥哥抱去金错台,身残志坚还在和殿下唠嗑:“殿下!!出什么事了?!咱们要和谁打仗了吗?!”
连雪河道:“没有,别担心。”
凌扶摇:“啊?!”
以连雪河的逼格自然不可能扯着嗓子喊,只好睨了凌长风一眼。
凌长风无可奈何,伸手在妹妹掌心划拉了几个字。
凌扶摇:“哦——!”
凌扶摇细细听着金错台的声音,清风穿过连廊,大雨淅淅沥沥落至莲塘,鼻间萦绕着清幽的莲香……
一切都合乎小姑娘对连雪河的全部想象。
凌扶摇偷偷在凌长风掌心写字:「哥,殿下好像身上都是香的,是不是莲花成了精啊?」
凌长风:“……”
之前是听世界,如今变成闻了。
到处嗅,好在殿下脾气好,也没和她一般见识。
将凌家兄妹安置好,连雪河特意让二条放置个危险预警,以便遇到危险能及时赶到。
按理来说太伏道宗这么大动静,殷裁早就颠颠出来看热闹了,连雪河等了等却没等到人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随便院,就听二条忽然嘎了声。
【雪河,不好了!大反派他走火入魔了!】
连雪河脸色一变。
随便院中真元暴动。
殷裁在闭关时估摸着这是场硬仗,便布了道结界省得灵力暴走时把金错台给波及塌了。
连雪河匆匆推门而入,九重境结界毫无阻碍将他包裹进去,那暴烈的真元肆虐,将整座随便院给弄成战损风——虽然之前也损,但起码有形。
不像现在,几乎和废墟没什么区别。
连雪河掐诀,将金镯中连静风给他的真元抽出来化为护身禁制,顶着罡风迈入殷裁闭关之地。
寝房还顽强撑着,没有把殷裁砸趴下。
夜幕四合,天幕滂沱大雨落下,连雪河还没学会用避雨诀,浑身湿透冲进寝殿:“殷裁,二条!”
二条:【我没事!】
连雪河的夜视眼一扫,就见毛坯房中殷裁盘膝坐在连榻上,一股诡异的黑雾在他身体内乱窜。
旁边二条趴在那,身上还被殷裁下了个鸭蛋似的禁制严丝合缝护住。
连雪河快步上前,喘息着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二条道,【他说准备炼化无餍,破境到九重境巅峰,这样就能去鸿磐提亲打圣人……】
连雪河:“……说重点。”
二条:【重点就是,他刚入定半日神魂就开始震荡,身上还开始嗖嗖冒黑气,看着要走火入魔。】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之前两次殷裁炼化无餍,也没听他说过有多惊险。
不过也是。
殷裁从不会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狼狈的一面,就算惊险也不会拿出来卖惨,上次在识海中被无餍按着打时,第一时间就是担心他会看到。
连雪河伸手想去触碰殷裁的眉心,指尖还没靠近就被那团张牙舞爪的黑雾狠狠撞了回来。
二条:【雪河别碰!大反派现在灵台失守,这些东西根本不受他控制,会伤到你的。】
连雪河收回被震得发疼的指尖:“还有其他办法能稳住吗?”
二条:【能量条倒是能用……】
连雪河当机立断:“长风已搬去金错台,从今日起你就黏在他身边充电。”
二条陷入沉思。
所有系统的能量条很少会使用,毕竟那玩意儿太过贵重,只有沉睡状态才会自动蓄电。
更何况宿主和系统只是合作关系,更不存在什么真情。
二条这种属于特殊情况。
若让它用来救宿主,它扑腾着翅膀上赶着就梭哈了,但用在其他人身上,二条就有点不情愿。
不过二条看了下身上的蛋壳禁制,决定以后不能以貌取人,大反派……殷裁有病归有病,做事还是很厚道的。
要不是这禁制,它早被片成烤鸭了。
——虽然危险也是殷裁带来的。
二条乖乖点头:【好吧,只此一次。】
连雪河摸了下鹅头:“好孩子。”
二条:【……】
获得功德券一张。
二条拿了一半的能量条直接兑换了【直播间同款百分百囚魔笼困仙索同等效果圣诞节编绳小铃铛包活】。
连雪河对着光屏上的订单标题,沉默许久才将那圣诞节编绳小铃铛接过。
这玩意儿应当是个无舌清心铃,模样古朴,连雪河把玩了下:“这怎么使用?”
【像「烂柯棋」一样,直接往他灵台一送就完事儿了。】
连雪河了然,捏着清心铃朝着殷裁的眉心点去。
殷裁眉头狠狠皱起,识海中一片混乱。
无餍是他吃腻的东西,每回都是拖进内府爆锤一顿,打服了再一口吞下去,这几绺无餍也是同样的流程。
只是在炼化关键时刻,那几道黑线突然钻入他的识海,鬼似的扰乱他的心神。
殷裁反应极快,立刻镇压。
没等他快刀斩乱麻,一段记忆猝不及防出现脑海中——和上次炼化无餍时一样。
那是少年模样的连雪河。
和上次师徒两人去偷东西时不同,此时的连雪河孤身一人坐在金错台中点灯。
四周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皎月也被乌云遮挡,只能隐约瞧见少年的眉眼轮廓。
他端坐在那垂眼点灯,只是那火折子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始终点不上,殷裁感觉胸口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卯足力气伸出黑雾触角往前一搓。
嗤。
火苗陡然点燃灯盏。
殷裁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连雪河。
只是没等他看清那张脸,一股风吹来,火陡然熄灭。
殷裁郁闷至极,这种小事儿还得他亲自做吗。
他想帮殿下点灯,身体却像是被困在一处昏暗的地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雪河僵坐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昏暗中的连雪河忽然闷闷笑了声,随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匕首。
殷裁神魂剧颤,疯了似的想要去阻止。
偏偏他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点那破灯,拼尽全力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匕首缓慢而有力的刺破雪白的皮肤。
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停滞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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