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静风终于将两块噎死人的团圆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游廊的栏杆上一跃而下,随后熟练地转身掐着连雪河的腋下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
连雪河:“……”
连雪河冷着脸抬步就走,但几步后他又觉得身为兄长的尊严被挑衅,面无表情转身:“叫我什么?”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好好记住,不准你你你的叫我,每句话都给我加个哥哥。”
连静风:“好,哥哥。”
连雪河心满意足。
但那股冲动褪去后,又不着痕迹咬了下后槽牙,莫名觉得耳根发烫。
可恨。
被太伏道宗那群师兄师姐当孩子哄了这么久,把他脑子都给哄没了,他明明是成年人,怎么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还哥哥,连静风叫他叔叔都绰绰有余。
连雪河掐了掐掌心,拢着小斗篷一溜烟顺着长廊跑进宫殿。
圣后的声音传来:“月饼一人一个,吃完了吗?”
连雪河:“嗯,吃完了。”
“乖。”
连雪河将斗篷解下,正要冲进积雪中堆雪人,但往前一跑,漫天大雪顷刻化为了连天暴雨。
盛夏的滂沱大雨落下,偌大鸿磐王庭都泛着潮湿的雨气。
记忆中连雪河不知何时已长大成人,身形纤长,顺着抄手游廊大步迈过,少年陶消撑着伞追在他身后:“殿下,殿下……”
连雪河似乎刚病过一场,面容苍白,吹了些风一直在咳嗽,他没管陶消的阻拦,强撑着病体飞快到了琅圣宫外。
“父亲!”
圣人的声音冷冷传来:“回去。”
连雪河不管不顾就要进殿,却被一道结界阻拦在外。
圣人漠然道:“这段时日莫要回太伏了,就在珑璁宫好好养病。”
连雪河脸色惨白如纸,倏地敛袍跪在雨中:“父亲!昆仑三日后便有灭世……”
话音戛然而止。
琅圣宫殿门骤然被打开,圣人一袭雪袍迈步而出,居高临下望着连雪河,冷冷道:“昆仑之事自有天定,你插什么手,是嫌寿命太长吗?”
连雪河:“起码让我回去给疏羽传讯……”
圣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连雪河,你真的觉得天道赐予你未卜先知的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逆天改命做那万人敬仰的救世主?”
连雪河一僵。
017的声音随之传来:【宿主!昆仑全族覆灭无一活口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长风传》开局没多久荆疏羽就会因无餍入体而成为恶兽,最终被凌长风斩杀,获得昆仑传承。这场灭世天谴必不可少,昆仑传承更是补天主线必须得到的重要道具。】
大雨滂沱,连雪河病白的面容满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臂弯,华贵的衣袍铺在雨水中,肩膀微微发着抖,喃喃道:“起码……”
圣人雪袍浸湿,伸手为他遮雨。
听到他倔强又慈悲的孩子哽咽着说:“……让我试一试。”
圣人垂眼凝视着他。
冰冷的雨珠顺着男人雪白的发一点点滴落,许久他终于开口:“来人。”
有那么一瞬,连雪河甚至觉得他爹会心软。
不料圣人冷淡下令:“将三殿下带回珑璁宫严加看管,阻断一切外界联系。”
鸿磐卫转瞬出现,领命称是。
圣人漠然道:“尤其是巴蜮城那不吉利的托梦传讯手段。谁敢帮他送信,杀。”
“是。”
连雪河:“父亲!”
“我被人叫了数百年‘圣人’,却不曾想竟生出个慈悲的真圣人?”圣人道,“你尽管在这儿跪着作践自己,看我会不会心软。”
说罢,拂袖而去。
***
“父亲——!”
圣人倏地睁开眼,敛袍顷刻出现在琅圣宫。
连雪河躺在粉色垫子上睡得并不安宁,「清浊胎」所做的身体本该百病全消,此时却莫名得浑身发起高烧来。
圣人坐在床沿轻轻在他眉心探了探。
好在只是灵台意识混乱,并非重病。
连雪河一旦注入太多真元会容易发晕,圣人并指灌入微弱的真元,为他一点点梳理混乱的神识。
忽地,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圣人的手背。
圣人低眉望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浑身是汗,双唇张开一条缝隙吐出炽热的呼吸,眸瞳涣散着似乎不认人了。
好一会,他才喃喃地喊:“父亲……”
圣人知晓他烧迷糊了,轻轻应了声:“嗯。”
六岁的孩童嗓音沙哑,又因高烧说话带着鼻音,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滚烫的生理泪水从眼尾滑落。
“父亲,昆仑有天谴……”
圣人为他擦泪的手倏地一颤。
“父亲……”连雪河神志不清地道,“疏羽……死了……阿敛、师尊……他们全都……死了……”
“您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
圣人陡然僵住。
连雪河面颊通红,含糊说着糊涂话。
“父亲……为什么……”
“……我要试一试……”
圣人凝眸许久,将视线望向窗外。
漆黑天幕上,那道缝隙如同一只鬼气森森的眼睛,监视着这方天地的一切。
圣人眼眸微沉,伸手挥出一道紫金真元。
“滚。”
天幕散发一阵无人发觉的波动,缝隙悄然合拢。
连雪河烧得迷迷瞪瞪。
这股对脑子的“生长痛”持续了整整三日,等连雪河终于退烧后,整个人像是被那把火烧干了骨头,轻飘飘地保持着痴呆的表情坐在榻上,久久无法回魂。
二条吓坏了:【宿主!雪河!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烧鹅,烧鹅……”
二条:【?】
连雪河按住轻飘飘的脑袋不耐道:“我只是记忆混乱,智商又没烧得和你统一起跑线。啧,我总觉得你好像被鹅同化了,整日咋咋呼呼的,当心真被人炖了。”
二条:【……】
怎么没把他这张嘴给烧坏呢。
连雪河伸了个懒腰舒展了身躯,这时才发现周围没人。
——自从重塑身躯后,连雪河身边就没离过人,这还是头一回睡醒后圣人没在他旁边凹造型看书。
连雪河从高高的床榻上爬下去,胡乱披着外袍走出寝殿,抬眼就瞧见圣人站在琅圣宫殿外的漫漫莲叶中,指腹轻轻抚摸一朵绽放的莲花。
听到动静,圣人也没回头,淡淡道:“今日还想出门吗?”
连雪河还当自己没睡醒:“嗯?”
圣人将一枝莲花摘下,轻轻一抚半截玉藕化为一道流光钻入圣人眉心:“往后不拘着你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连雪河眯眼。
有诈。
连雪河仰脸看他:“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爹身边尽孝。”
圣人眉梢轻轻一挑:“哦?这话可是真心?”
“真。”
圣人朝他招手。
连雪河长高不少,鞋子已穿不上,只好将鞋后帮踩下去,不合脚的趿拉着嗒嗒走上前。
圣人俯下身将他凌乱的外袍上的盘花纽襻扣好,淡淡道:“太伏不是不能去。”
连雪河羽睫一颤,没露出什么欣喜之色。
圣人瞧着清冷,实则强势,连雪河记忆中好像从小到大从未在此人身上讨到过便宜,这话肯定还有“但是”。
果不其然,圣人道:“但得等你有自保能力后。”
连雪河疑惑。
他本来都做好这辈子都出不了鸿磐的打算,没料到就是睡了一觉圣人就突然大赦天下了。
受什么刺激了吗?
连雪河揣度着圣人的意思:“您是要教我修行?”
“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太多真元。”圣人将他的小辫儿拆开,乌黑青丝卷成大波浪披散在后背,瞧着像只炸毛的长毛猫,“至少要等及冠。”
连雪河蹙眉。
今日的圣人似乎极其好说话,他忍不住胆子讨价还价:“十六成吗?”
圣人略想了想:“可以。”
连雪河古怪望着便宜爹,忽地上前将爪子在他额头上贴了贴。
不烫啊。
圣人:“……”
连雪河作完死后赶在圣人要抽他前撒腿就跑:“圣人之诺,金口玉言,可不能随意更改!”
不过四五个月,刚好年后回太伏。
圣人叫住他:“雪河。”
连雪河不合脚的鞋差点跑飞了,听着话音似乎没动怒,只好面不改色停下来,悄悄将鞋子重新穿回去:“嗯?”
圣人看了眼天幕,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视似的,好一会才道:“你当年说的能修补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出现了吗?”
连雪河愣了愣,点头:“嗯,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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