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静风好像已无法吸气,只能徒劳无功地吐出灼热的呼吸。
他的失态只有一瞬,很快就强行夺回身体掌控权,缓慢站起身,玄金龙袍裹在高大魁伟身躯上,宛如一座不会被击垮的巍峨巨山。
连静风脸上泪痕未干,神态却已恢复平日的处变不惊,冷淡道:“我去酆都一趟。”
若连雪河真的死于非命,应当不会像上次那样无缘无故丢了魂魄。
鸿磐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万万不可!您上次擅闯酆都,体内还有伤魂的阴气,若这次再……”
连静风生平第一次厉声道:“滚开。”
鸿磐卫一僵,还是硬着头皮:“殿下,起码将此事告知圣人……”
连静风眼瞳一动,一股森寒威压如巨山般轰然砸下来,将人压制着五体投地,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语。
这时,一道紫金光芒从天而降,悄然笼罩在连静风身上。
连静风冷冷道:“父亲也要阻拦我?”
琅圣宫的方向传来一道叹息声,一只手轻轻抚摸刚刚发芽的莲叶,指尖轻轻一动,金光顷刻没入连静风体内。
“去,将他带回来。”
***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宣清溪头也不抬:“来人,给三殿下上一杯……”
连雪河看他。
宣清溪顿了顿:“……孟婆汤。”
连雪河:“……”
连雪河急着回魂,不想和他玩什么故友叙旧的把戏,蹙眉道:“汤就算了,你到底要将我扣在这里到什么时候?我寿命还有三十年,这是酆都亲自加的,难不成要反悔?”
酆都没有热物,就连孟婆汤都带着冰碴子,宣清溪漫不经心喝着冷茶,淡声道:“殿下身份特殊,得等一等。”
连雪河不耐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宣清溪:“等人为你招魂。”
连雪河:“?”
连雪河托着腮睨了宣清溪一眼。
这是个要说刻薄话的预兆。
果不其然,连雪河阴阳怪气道:“好好好,酆都当真厉害,我那身体都已被「骨生花」扎根,经脉搅碎、生机尽毁,都成花架子了还能通过招魂起死回生。等我回去通过卖花盆发家致富,定然要给贵司送锦旗。”
宣清溪:“……”
宣清溪道:“谁杀的你?”
连雪河短促笑了声:“生死簿上不是有吗?”
宣清溪道:“你是世外之人,我只能看出你短暂的命数,其余的一概瞧不出。”
连雪河毫不客气地讥讽:“那你在那拿着生死簿看半天?”
宣清溪:“……”
宣清溪似乎被他怼得没招了,垂眼将生死簿阖上:“寻常鬼魂若因其他缘故想要还阳,要从奈河逆流而上,方能回到阳间。你神魂本就不稳,靠近奈河怕是会被阴气灼伤。”
连雪河挑眉。
意思是这位阴司大人为他走了后门?
那之前宫黄说什么“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这不是连得挺紧的?
大概能猜到连雪河在疑惑什么,宣清溪神态冷淡道:“我曾欠你一场因果,此番是为还债。”
连雪河:“什么因果?”
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等了等,没等到后话,忍不住感慨道:“你真该死啊。”
宣清溪:“?”
“我哪里又招惹你了?”
连雪河恨不得化身天道,降下天雷劈死这群谜语人,他懒得多说,烦躁地上前走到桌案前,下巴扬了下,示意宣清溪为他倒茶。
宣清溪伸手盖住茶壶嘴:“你是生魂,不能吃阴间的东西。”
连雪河冷冷和他对视:“我有「清浊胎」,只要送我回阳间,自动复活,用不到招魂。”
宣清溪又翻了翻生死簿:“「清浊胎」在何处?”
连雪河:“只要送我出去就知道了。”
宣清溪没说话。
就在连雪河彻底不耐烦时,无常鬼前来回禀,说宫黄求见。
宣清溪“嗯”了声。
很快,二城主匆匆而来,视线瞧见连雪河几道金线绕体的魂魄时,匪夷所思望着。
那「骨生花」几乎将三殿下肉身搅碎,如此歹毒的毒咒分明是冲着让人魂飞魄散去的,神魂不可能不受影响。
太伏道宗那些人明明知晓几率接近于零,却还是疯了似的让她招魂。
任谁都看出他们是有病乱投医,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宫黄无法,提前做好找到一堆破碎魂魄的准备。
可现在连雪河不仅安然无恙,甚至魂魄比上次所见要凝实许多。
那身体的金线……好像是心头血?
这就是真正的天运之子吗?
宫黄悄无声息松了口气,行了礼,公事公办道:“宣大人,三殿下阳寿未尽,我带他回太伏道宗。”
宣清溪看向连雪河,示意成吗?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能还阳就行。
这时,二条忽然鹅叫:【宿主等等,不能回太伏。我才发现订单上的注意事项,写了「清浊胎」会自动投放在出生点。】
连雪河一愣:“我的出生点在哪里?”
二条:【鸿磐圣人宫殿,琅圣宫。】
第56章 问问九重境天劫
连雪河对“爹”这个词也没什么好感,但「清浊胎」在圣人那,不得不去。
“送我回鸿磐。”
宫黄犹豫了下,点头:“是。”
她拿着柳枝魂幡念了几句招魂咒,正要引人离开,却感觉脚下轰隆一阵震动,偌大酆都阴司万鬼同哭。
宫黄诧异地稳住身形。
宣清溪处变不惊,在一阵晃动中还在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喝茶,似乎早有预料。
连雪河一见他装逼就牙疼:“什么动静?”
宣清溪淡淡道:“接你的人到了。”
连雪河一愣,三界能在酆都有这般动静的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伴随着轰隆隆的动静越来越近,阴司大殿外传来几声:“站住!阴司重地,生魂不得……噗——!”
被打飞的动静。
下一瞬,阴司大殿的门被一道紫金真元撞开。
连静风面无表情抬步而入,一身森寒戾气如波涛般朝外翻涌,身后是一群跟着却不敢伸手拦的无常鬼。
宣清溪翻手掐诀,挡开连静风的威压。
连雪河还没反应过来,连静风视线已落在他身上,大步一迈顷刻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连静风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连雪河离得近却感知到他急促的呼吸,那双坚如磐石的双手明显在剧烈颤抖。
连雪河愣了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怎么来了?”
连静风闭了闭眼,艰难发出喑哑的声音:“接兄长回家。”
连雪河自知死遁这事儿不太厚道,难得温顺地道:“哦。”
连静风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半句废话没有拽着连雪河就走。
宣清溪站起身。
连雪河似乎想起什么,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朝宣清溪道:“替我给太伏的人传道讯,我没事,等重塑了身躯就回去。”
宣清溪淡声道:“酆都不做传讯之事。”
连雪河:“谢了。”
宣清溪:“……”
连静风一刻都不愿意让兄长在这鬼地方待,拽着他从万鬼中匆匆而过,无人敢拦。
宣清溪注视着连雪河离去,沉默许久才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生死簿。
宫黄犹豫着道:“大人,传讯之事……”
宣清溪眉尖似乎蹙了下。
此人已不再是当年宽厚温良的大城主,宫黄说完顿时后悔了,正要告罪,却听宣清溪揉着眉心,似是无奈。
“去给太伏传讯。”
宫黄心中诧异:“是。”
两位祖宗一走,阴司的鬼忙不迭来为阴司修大门。
乒铃哐啷半天,殿门终于修好。
宣清溪正要继续看生死簿,又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新门再次被撞毁。
虞闲止阴沉着脸破门而入,一剑横在他脖子上。
宣清溪:“…………”
有完没完了?
***
奈河逆流而上空无一人。
连静风将圣人赐福放置连雪河身上,避免他被阴气损伤魂魄。
连雪河跟着他逆流往上,见男人高大的身形仍在紧绷,忍不住道:“静风……”
连静风身躯一顿,忽地转身一把将他抱住。
连雪河愣了愣。
连静风比连雪河要高半个头,得弯着腰才能将额头埋在兄长颈窝,他冰凉的双手扣住连雪河的后背,唯恐一放手连雪河就像棉花糖一样掉水里融化得无影无踪,再也捞不上来。
连雪河不习惯和人这般亲密,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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