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


    最开始他不太喜欢一个能说话行动自若的傀儡,和它交流总下意识拿它当真正的人,最近大概丢脸丢多了,索性也不在药侍面前端着体面。


    反正也只在自己面前丢人。


    趁着下山的功夫,连雪河闭着眼一边心不在焉玩殷裁垂在肩膀的发绳坠子,一边在意识里和二条沟通。


    “巴蜮城这一遭,原主没什么仇敌吧?那宣清溪似乎和连行淞关系挺好。”


    二条“啾”了声,调出背景剧情:【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们」,这位巴蜮城的城主是你几个同窗中最为可靠的人,气质温润如玉,是难得罕见的君子人设,只是命数多舛。】


    连雪河吐槽:“你们这本书里有谁一帆风顺吗?”


    二条:【啾,连静风。】


    连雪河:“……”


    连雪河暗骂同人不同命:“我师尊说宣清溪要死了,还说是喜丧,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条:【我正要说的就是宣清溪的身世,他父母都是鬼修,出生时本该是个鬼胎可直入酆都,偏偏得了一道机缘,身为鬼胎心脏中竟有一绺生机,这才强留人间几十年。现在生机即将消散,他也该回酆都了。】


    连雪河了然:“所以太伏道宗那奇怪的‘群聊’‘论坛’,是宣清溪鼓捣出来的?”


    二条:【聪明,那玩意儿还有个私聊版块叫‘托梦’,只要你想找谁,入梦后就能循着香去他梦里。】


    连雪河“唔”了声,忽地记起前几天似乎有人在梦里叫他。


    他当又是连行淞那厮,撒腿就跑。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来电铃声。


    二条说:【宣清溪这人最是好脾气,能力又强,如果不是天生鬼胎,再等他发育个几十年,一统四境不在话下。】


    连雪河放下心来。


    二条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现在宣清溪阳寿将至,执掌巴蜮城的是二城主,名唤宫黄,只要不得罪她,这次招魂就万无一失。】


    连雪河点头:“知道了。”


    这次去巴蜮城主线只为殷裁招魂,他会收敛脾气,尽量不节外生枝。


    殷裁脚程倒是快,不到半刻钟便风似的略过上千层山阶,等马上到山脚时将主人放了下来。


    连雪河理了下裾摆,优哉游哉往下走。


    殷裁见他又装起来了,轻轻翘了下嘴角,莫名觉得可爱。


    忽然,殷裁伸手抽了自己一下,用粗暴手段强制恢复面无表情。


    真是见了鬼,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


    连雪河莫非是给他下蛊了?


    陶消架着知机楼已在宗门口等着,见连雪河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赶忙欢天喜地上前迎接:“仅仅用了一刻钟您就从山顶走下来了,不愧是殿下!”


    连雪河带着笑,一副“不过尔尔”的架势。


    假魂却双眼亮晶晶,幻化出好几条Q版的章鱼腿,水母上游,一卡一卡地飘在半空,围着陶消炫耀腿。


    听够陶消的夸赞,它再次双眼三道杠,幸福得浑身冒泡泡,重新趴回连雪河肩头。


    殷裁站在后面,只能瞧见那肥硕短小的白腿来回倒腾着,几乎像风扇叶一样扇出残影,可想而知多开心了。


    殷裁绷着唇,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连雪河狐疑看他。


    这玩意儿越来越有病了。


    连雪河敛袍要上马车出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淞儿。”


    李归昼从“电梯”走出来,气喘吁吁道:“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知会师尊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连雪河回头瞪他:“第二十三遍。”


    李归昼道:“那你确定会回来?要去多少天啊?”


    “十七遍。”连雪河的好脸色只维持了半天,今早已经刷新,再次恢复成了三界倒数第一甜心,体贴师尊,“您若是真的操心,直接打造一根几千里的绳子拴我脖子上得了,看我不回来就直接粗暴地一勒一拽,强行将我从巴蜮城拖回来,好将我们太伏道宗爱惜弟子的名声打出去。”


    李归昼热泪盈眶:“淞儿都会关心我们太伏的名声了,好孩子好孩子。”


    连雪河:“……”


    连雪河好头疼,决定用最粗暴的办法:“您若将酒戒了,我三日便回。”


    李归昼一顿:“当真?”


    连雪河没说话,直接踩着脚凳被殷裁扶上知机楼,正要进入车厢,但还是没狠下这个心,回头行了个晚辈礼。


    “师尊保重身体,回来给您带点巴蜮特产。”


    李归昼听到这个“回来”,眼眶微红:“……好、好好好。”


    连雪河别扭地“嗯”了声,抬步进入知机楼。


    陶消驾着机关马,知机楼朝着宗外驶去。


    连雪河想了想,撩开车帘朝后望去。


    李归昼估摸是不舍,看到知机楼离开忍不住追了几步,可他修为几近于无,没几步就喘息着停下步子,只能抬手招了招。


    连雪河没来由觉得心脏一阵收紧,直到那个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将车帘放下。


    这是他第一回体会到有人惦念的感觉。


    殷裁盘膝坐在小案前,漫不经心摆弄着香炉,余光一瞥,就见假魂蔫蔫趴着,腿也不倒腾了,眼睛又变成了泛着泪水的蛋花眼。


    殷裁眉梢一扬,伸手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回神,心情不愉地瞪他:“做什么?”


    殷裁将他的鞋袜脱下,煞有其事地道:“主人今日一刻钟走了七千多层台阶,如此英武,定是累坏了,我瞧瞧您的脚底是不是起泡了?”


    连雪河:“……”


    连雪河刚才的抑郁清醒瞬间烟消云散:“我这几天脾气好,只顾着走路,忘记收拾你,才让你蹬鼻子上脸——你,下去。”


    殷裁故意装听不懂,弯腰在桌案底下一看:“下哪里?您真要将我当脚凳?”


    连雪河冷笑了声。


    陶消正专心致志驾着马车,忽地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一个人影猛地从窗户飞了出来,烟尘四散。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定睛一看站在灰尘中的是药侍傀儡,这才松了口气。


    “你又作什么妖?”


    殷裁也不生气,优哉游哉地上前:“主人嫌我碍眼,让我下来。你进去,我来驾车。”


    陶消正要说话,里头传来连雪河冷酷的声音:“你既然精力无限,就给我跟在马车后头跑吧。”


    殷裁:“……”


    陶消犹豫:“殿下,这往最近的传送法阵得有五十里路。”


    连雪河:“区区五十里——你自己说,远吗?”


    殷裁磨了磨牙,狞笑着道:“不远,和七千层山阶差不了多少。”


    连雪河:“……”


    马车猛地往前一窜,溅起的灰尘直接扑了殷裁满脸。


    连雪河被殷裁一通阴阳怪气,气得够呛,引以为傲的克制烟消云散,只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陶消见他又和自己置起气来,摇了摇头,将驾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跑了没一会,连雪河就冷静下来,问二条:“它跟上来了吗?”


    二条正在喝水,啾啾道:【放心吧,跟在后头跑呢,鞋都要磨破了,还摔了好几下呢。】


    连雪河嘴唇抿了抿。


    二条看他于心不忍,劝道:【它刚才应该是看你心情低沉,才说的那些欠揍的话。】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想我难过,就令我愤怒?”


    二条:【难过伤神,愤怒只要发泄出来不就爽了?】


    连雪河:“……”


    无言以对。


    但让连雪河低头比让他死还要难,才刚让傀儡跑几里路又朝令夕改,陶消……唔,虽然陶消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连雪河就像是个怪罪功臣却因为顾忌帝王颜面不肯下罪已诏的昏君,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来的砰砰声,眉头越皱越紧。


    傀儡就算再蠢笨,也有三重境修为,跑几步真的能累成这样?


    它莫不是故意的吧?


    连雪河不耐地往软榻上一躺,对陶消吩咐道:“我要睡一会,你驾车平稳些。”


    陶消:“是!”


    连雪河闭眼了片刻,忍不住又冷冷道:“你给我盯好他,让他好好给我跟着跑,等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让他上来。”


    陶消:“是!”


    连雪河吐出一口气,合眼睡觉。


    陶消没听到马车有动静,回头冲着灰头土脸的殷裁道:“殿下的命令我不好违抗,马车我会驾慢点,你慢慢反省……”


    还没说完,殷裁就道:“我错了。”


    陶消:“……”


    连雪河:“……”


    陶消瞬间卡了壳,干巴巴道:“哦,这就……知错了?这么快?”


    殷裁感慨道:“出言冒犯主人,我悔,以后必然不会再犯了。”


    陶消本就不怎么灵光的cpu很快卡顿,想了想还是决定请示连雪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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